是不是过於严苛,导致官不聊生,如果当官的都不能好好活,那还怎麽代天子牧民?
是不是过於频繁,闹得人心惶惶,哪有那麽多的涉黑涉恶的坏人,朝廷总是十分地僵化,地方衙司是不是都在为了完成指标而完成?
是不是规模有点太大了,全国性、跨多部门配合、每年都要进行一次,这种集中式的治理,固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同样支付了巨大的行政成本,现在海晏河清,是不是可以稍微削减一下规模和次数?萧大亨也是被骂惨了,顶着压力做了这麽多年,才请示陛下的旨意。
朱翊钧翻看了萧大亨的奏疏,环视了一圈後,开口问道:「李阁老,日後谁上这种奏疏,就查查他家里银子的来路,想来是家里有公子做了恶,谨防杨士奇故事。」
杨士奇有个儿子,名叫杨稷,此子为祸乡野,可以说是无恶不作,地方官员、巡按御史屡次弹劾,反遭杨稷反诬诽谤,闹得沸沸扬扬,经过了复杂博弈後,诉状仍然交予杨士奇自查,杨士奇却推脱:犬子为侍从教唆所致。
如此纵容,最後杨稷手中的冤魂就有十数人之多,这还是有告者,那些家里畏惧杨氏权威,不敢告发者不知几何。
强夺田产、擅抽商货、屡杀无辜等等恶性,足足上百件,案发後,以杨士奇的权威,被捕的杨稷党羽,都有三百余人。
杨士奇因为此事致仕,甚至拿出了仁宗所赐的免死金牌,都没有求得宽宥。
大明朝廷有个规矩,就是缴枪不杀,投降输一半,比如高拱,就是朝廷安排体面的时候,高拱选择了屈服,所以高拱死後也有諡号,这就是缴枪不杀,就是为了避免党锢之祸,不死不休。
但是杨士奇都致仕了,案子拖了两年,等到杨士奇病逝後,立刻开杀,杨稷及其党羽悉数伏诛。「臣等遵旨。」萧大亨闻言大喜,俯首领命,朝中非议连连又如何,陛下搬出了杨士奇故事,谁再在陛下面前分说严打的危害,就是杨士奇的翻版了。
陛下这招扣帽子,扣得很大,扣得没有臣子能够接得住。
萧大亨承认,严打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一些冤假错案,大理寺这些年,也多次在三复查的过程中,发现了一部分的冤案,多少带着些宁杀错不放过的味道,但萧大亨不後悔,要骂就骂他这个大司寇不近人情吧。
谁不想埋入金山陵园?混到阁老这个地位,死後连金山陵园的第五圈都没埋进去,那就是万历维新的罪臣,而不是功臣了。
萧大亨以严打从侍郎进尚书,再入阁,这就是他的立根之本,如果让他再来一次,他还是要严打。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的眼神里都透着一些担忧和无奈,申时行在的时候还好点,端水大师总是想方设法的端水,现在没人笑得出来,侯於赵这个首辅,有点过於强调立场,而不是对错了。朱翊钧和大臣们又商议了几件事之後,宣布散会,让阁臣们离开。
李廷机单独留下,对反腐司的工作进行了一次全面汇报,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反腐如同切掉烂掉的腐肉,虽然疼,但如果不切,这块烂肉,迟早毁掉大明的血肉。
六皇子朱常河,母亲是王皇后,今年十六岁,他现在已经到了听政的年纪,因为要海外就藩,所以基础的理政能力,需要从小培养,经过了老五病逝天南之事後,朱常河终於不敢藏拙了,继续藏下去,被人疑心有夺嫡之心,那就麻烦了。
「父亲,陕西巡抚徐三畏所言,孩儿没看懂,为什麽有些州县,会在旱灾之下,强令百姓抛荒?」朱常河全程听完了廷议,有些地方懂了,但更多的是不懂,所以趁着父亲有空,就赶紧问了出来。徐三畏的奏疏里,提到了一件怪事,在陕西抗旱的过程中,如果临近县出现了一些旱灾和流民,该县就会让一部分土地抛荒,在朱常河的想法里,不应该多种土地应对旱情吗?
朱翊钧听闻,眉间全都是担忧,摇头说道:「很简单,如果你是知县,你也只能抛荒,你治下有方,疏浚沟渠兴修水利,百姓们安居乐业,别地发生了灾荒,流民就会一股脑的涌入你的治下,旱情波及越广,你的县就越危险。」
「而面对这些流民,你唯一能做的事儿,就是活活饿死他们。」
「你县里就这麽多粮食,临县遭了灾,你日子也不好过,又没有那麽多以工代赈的活儿让流民去做,赈济一石米就少一石。」
「你只能开仓放粮,而开仓放粮的技巧,就是先多後少,逐渐减量,让流民逐渐失去力气,活活饿死在粥棚周围。」
「在饿死灾民和抛荒之间,你只能强令抛荒,让治下百姓也饥肠辘辘,流徙的百姓听闻这个县也遭了灾,才不会来吃光你的粮食。」
西北抗旱是一盘大棋,只要有一个地方出现了大面积崩溃,立刻就会进入恶性循环,最後就是遍地饥谨,满地的流民,神仙下凡,也只能摇头。
朱常河听闻,猛地打了个寒颤,徐三畏奏疏里的一句话,背後居然如此的残酷,他还以为是为了养地,既然有了旱情,证明注定歉收,还不如抛荒养地,等来年旱情结束,再多打点粮食,他没想到,强令抛荒背後的逻辑,居然如此的残忍。
设身处地,朱常河只能选择抛荒。
「这次西北抗早能够成功,还田营庄是关键。」朱翊钧开始对朱常河讲解廷议中,难以理解的部分。朱常河听了片刻,有点呆滞的问道:「还田之前,地租居然要五成之多?百姓们辛辛苦苦种的粮食,居然有一半要拿来交地租,甚至这一半的地租,还不包括朝廷的赋税?」
朱常河生於万历十八年,他出生的时候,浙江已经还田五年了,他记事起,大明已经全面还田推行营庄法了,他都不知道大明的地租这麽地恐怖。
北方地区,一亩地才打一石粮,还要交掉一半,这根本不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