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是真正的穷山恶水,往常年月夏天的时候,酷热难耐、沙尘不断,军兵民每日出门回到家里时,头发、胡须、外衣都是灰尘,如同兜头撒了面粉。
不仅如此,榆林镇取水也更难,河道里的水浑浊至极,还有各种红虫翻滚,仅有的几口井,也是常年断水,好不容易有水,也会被一抢而空。
夜里的蚊虫,更是烦人,早上起来,腿上能排六七个蚊子咬出来的大包。
在万历九年朝廷伐俺答汗之前,这里也是战区,更是兵凶战危之地,道路都是土路,马蹄阵阵就是一片片的尘土飞扬,经久不散,而各卫所中的垃圾堆积如山,从无人清理,完全没有公厕,随地便溺更是稀松平常。
仅有的排水沟渠也被人畜粪便垃圾给堵死了,也无人清理,一入夏,可以说是恶臭难忍。
这位笔正去年回了一次老家榆林卫,他在万历七年来到了西安府考中举人後,再没回到榆林,这一走就是二十五年,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大道修筑精良,都是硬化过的路面,平坦开阔,可容纳十五骑并行;城中小路皆有硬化,还有行道树种於两侧,郁郁葱葱;甚至乡野之间的小路,都是用三合土硬化过的路面,马蹄不能踏破;
再无沙尘飞扬,放眼望去,不是林场就是草场,这里的草场和草原不同,都是为了定牧圈养提供草料的草场,种的牧草都被精心照料,而所有的牲畜圈,略有恶臭,可比二十五年前的榆林镇还要乾净,因为粪便都被拉去了堆肥。
「堆肥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把粪便堆到一处就可以沤成肥,简直是天方夜谭,而且堆肥还会产生沼气,稍有明火,就是火灾,堆肥需要专人管理,农学院的司农们,做得很好。」朱翊钧是个农夫,他对这些事儿非常了解。
过往榆林镇粪便垃圾堆积如山,不是不想堆,而是没地方堆,也没人教他们该怎麽堆,这是个技术活,做不好,不仅堆不出来肥,反而是弄个人人头疼、碰都碰不得的屎山来。
整个榆林,有深井一百零八口,口口有清水,人人有水喝,而这些水井的位置,都是地师们走遍了整个榆林才找到的水点,榆林镇内有深水井七口,水塔十四座,可供整个榆林镇用水。
护城河、河流,都变得清澈了起来,因为垃圾都被清理,不再像过往那般,浑浊不堪。
而困扰着榆林的沙漠,也在数十年如一日的植树造林、种草防沙的治理下,换了一副天地,本来就是草原退化的荒土,再迎新绿。
每年三月,成千上万的农户都会进山植树,而非伐木,树苗并非购买,而是从宝歧司领取,种的每一棵树都有人查看,没活来年拔掉继续栽种,现如今,榆林已经有了三百里防风林,阻挡沙尘肆虐。
而这一切离不开营庄法,事实上,榆林的改变,不是从大明在万历九年征服草原开始的,而是从万历十五年全面推行还田营庄法开始的。
因为这地方太穷了,穷到没有地主,全是草芥,就没有历史包袱,还田营庄法的推行速度,反而快过了腹地地区。
而营庄法带来最大的变化,就是一切剩余的劳动力都转化为了生产力。
几乎所有闲置的劳力,都得到了充分的使用,清理垃圾、组织垦荒、化粪池、挖井沟渠、水坝等等,都是营庄法集体生产的结果。
「榆林真的是这样吗?派两个提刑千户前往榆林。」朱翊钧看完了杂报,但还是有点不太相信,他从山西来,没去榆林,不能亲眼目睹,皇帝可以派眼睛去看看。
朱翊钧希望这个笔正说的都是真的,而不是在皇帝到来之时,唱了一曲虚妄的赞歌。
十日後的五月二十七日,皇帝得到了提刑千户给的详细调研结果,这位笔正所言基本符合事实,少部分略有夸大。
比如所有乡野道路都有三合土硬化,在离榆林镇比较远的地方,乡野的道路还是土路,一到下雨天还是一片泥泞。
而榆林的营庄则好於笔正的描述,这里九成半的营庄,都有了粮食结余,超过半数有三年以上的存粮,当然这种存粮主要是土豆、土豆粉,而非传统的主粮;有部分的营庄,甚至还开始酿酒。
榆林当下主要问题是农产品生产剩余无法变现,因为榆林镇没钱,金银铜钱都没有,宝钞也没有。
「也就是说,当下陕西的粮食自给率已经超过了100%,但是因为缺乏有效的货币,导致粮食无法流通,也就是说小农经济,只是将过往封闭的小农,变成了今天的营庄,赶大集也是以物换物的方式居多。」
「这是朕的过错,缺乏有效货币,导致粮食无法周转,会加剧旱情的影响。」朱翊钧想起了徐三畏修行宫,只要万历通宝和宝钞,而不要白银,白银涌入西北,但白银过於贵重了,都堰塞在了大都会,在穷困的地方,并非有效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