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厂是公产,隶属於朝廷的公产,哪怕是地方衙司管辖,那也是朝廷的公产,二两银子长租,无论是什麽原因,全部流放,没杀人,已经是皇帝宽仁了。
竭尽所能阻止包括官厂、官田、官舍在内的公产流失,是万历十五年就确定的纲领之一。
阴谋公产,是个只看结果的罪名,朝廷才不管你其中有怎麽样的是非曲直,流失就是流失了,批条子的人有罪,接手公产者同罪论处。
其实姜氏多少有点冤,这宣府毛呢厂从建立之初,就有些故事。
宣府衙司当时穷得叮当响,没有银子营造毛呢厂,而姜氏自掏腰包拿出了五万三千两银子,购买了土地、砖石泥浆,聘请了匠人等,宣府毛呢厂才逐渐建立起来。
这直接导致了宣府毛呢厂上下都是姜家的人,因为这厂子名义上归宣府衙门所有,实际上却归姜氏所有。
在姜氏看来,这二两银子长租,就是确定了所有权,不让这件事这麽不明不白,这厂子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家的,可站在朝廷的立场上,从户部、工部的大计来看,就是公产流失。
如果是之前,姜氏实际掌控,上交足额利润,朝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不知道,现在二两银子长租,打破了这一默契,随着柳致言的自杀,这件事就必须要有个结果了。
缇帅、大臣们离开後,朱常鸿也看了一遍奏疏,才问道:「父亲,真的要这麽做吗?」
「是的,必须这麽做,你是不是觉得姜氏有些可怜,本来是响应朝廷的号召,纳捐建立官厂,这到头来,拿回自己的东西,反而成了罪?」朱翊钧笑着问道。
「孩儿愚钝。」朱常鸿挠了挠头,政治确实有点复杂了,他搞不懂父亲、大臣们为何这麽做,而且看他们的模样,这样做理所当然。
「口子不能开,这个口子一开,日後这些官厂、官田、官舍都会以这种方式流失,正确就是正确,不要问为什麽对,阴谋公产,只看结果,不看缘由。」朱翊钧首先告知了朱常鸿这麽做的理由。
轻重缓急这四个字,就是政治入门的第一课,学不会用不出,就不要踏足。
「其次,是姜氏贪心,朝廷可以让姜家办,也可以让刘家、王家、赵家办,这偌大的宣府,不止他们一家,姜家却从万历十九年之後,用尽各种手段,将万历九年就谈好归属的官厂公产,转移到自家名下。」
「朝廷既然要办,就只能抄家满门流放了。」朱翊钧说明了第二件事,为何要抄家。
窃取官厂公产的过程是漫长的,这麽多年,姜氏已经把宣府毛呢厂拆成了一个空壳,但凡是衙门不同意二两银子长租,官厂就会轰然倒塌,这也是当初柳致言反覆权衡後,答应长租的原因之一。
而现在朝廷要办,就只能抄家,仅仅收回官厂一个空壳,无法追回公产的流失。
「孩儿明白了。」朱常鸿仔细想了想才说道:「父亲,这麽做不会让人寒心吗?日後谁还愿意和衙司一起办官厂,这不办就是少赚点钱,响应朝廷的号召,反而落得如此下场。」
「这就是度,谁先越界谁理亏,宣府衙门没有越界,这麽多年,也没想过收回毛呢厂的控制权,衙司将此事的事权扑买给了姜氏,而姜氏意图完全掌控毛呢厂,就是过界了。」朱翊钧回答了朱常鸿的询问。
和朝廷、衙门打交道,最讲究的就一个字度,不要太过分,就都好商量,但要是太过分,超出了那个界限,就会招致铁拳。
姜氏挨这一拳,一点都不冤枉,这政治的底色就是无情。
朱常鸿虽然明白了父亲讲的东西,作为皇帝,自然要维护朝廷的存续,官厂制是万历维新的根基之一,但这些做法,还是有些太霸道了。
「觉得朕不讲理?你哪天坐到了这个位置,你也不讲理。」朱翊钧看出了朱常鸿的情绪,额外解释了一句,至於朱常鸿是否认可,那就是他自己本人的想法了。
换太子随扈,朱常治不会问这些,朱常治只会做的更加狠厉,那京师大学堂的学正,都被烧成地砖了。
朱翊钧在第三天继续开始了西巡,善後之事,自然有朝廷处置,太子处置庶务,早已游刃有余了。
第六天,皇帝的圣驾抵达了大同府,宣大巡抚、大同知府、广宁伯等人,全都到了和阳门迎接圣驾,朱翊钧入城,下榻官邸,下午时候,和广宁伯一道,审视了大同边营操阅军马。
广宁伯刘允正,已经是第十代广宁伯了,伯府在大同,但自天顺年间,广宁伯府已经不再掌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