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定性和总结,是非常重要的,维新二十六年,大明开海,其实一直照抄泰西人海外开拓的经验,这种照抄固然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但大明也要走出符合大明国情的开拓之路。
缅甸、交趾的王化,就是大明维新二十六年的大考,阁臣们要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这份答卷不是给陛下的,是给历史的答卷。
「驰道要修,而且要修好,精绝盐事涉农桑之根本,不容有失。」侯於赵表述了自己的看法,他是户部尚书,铁马也好,开海也罢,都需要农业的支撑,人要吃饭的,吃不上饭就会饿死。
阁臣们各自表述了对驰道的看法,陆光祖跟着赞同,但他其实觉得在西南修这麽一条驰道,有些得不偿失,不如在东南兴建几个造船厂,造更多的船,去海外占更多的地来得划算。
但陆光祖没有表示反对,海外开拓之地,终究是天高水长,墨西哥、秘鲁、智利发生的事儿,日後大概也会发生在大明的身上,但是陆地上的领土,拿了,就绝不会再吐出去了。
哪怕是大明亡了,改朝换代,下一个朝廷,它一定要拿回这些遗产,无论多久,否则怎麽证明自己的正统性呢?
这笔投入,无论是当下,还是未来,都算是一笔好买卖。
「天变…」申时行谈到了这个词,忽然说不下去了,他其实想说,天变是不是结束了?
但他不敢开口,因为谶言这种东西,有点让人讳莫如深,一开口,天变去而复返,他岂不是成了罪人?大明风调雨顺才三年时间,此刻就志得意满,不是时候。
「天变还在。」侯於赵看申时行不敢说,他开口道:「天变还在,各地观测,尤其是陕甘绥晋、北直隶、河南等地的温度,还在下降,只不过没有往年那麽剧烈了而已,少室山,仍然是四月春风不度,卢岩深潭积冰不化。」
河南少室山有卢岩,卢岩下有深潭,这处深潭,在万历十三年之前,是不会结冰的,但万历十三年後开始结冰,并且一直到四月都不会融化,眼下,少室山的积冰仍然和前几年一样。
这三年,的确是风调雨顺,但朝廷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导致天变的主因,也就是降温,仍然普遍存在。「那就照着之前廷议的内容,继续推行还田和营庄吧,今年,河南、山西、陕西,完成还田。」申时行听闻侯於赵所说,给出了明确的目标和指示,要先还田才能营庄,田都在乡绅手里,无法完成营庄的建设。河南还田向来是老大难,陕西、山西是天变的重灾区,这三个地方,趁着风调雨顺,朝廷、常平仓、百姓家里都有余粮,能够承担一定程度的阵痛,赶紧把事情办了为宜。
「我来办。」侯於赵想了想,把这事儿揽到了自己身上,田亩本来就该户部负责,而且他有着十分充分的还田斗争经验,也是因为浙江还田搞得好,他才能入阁。
「再加一个广东。」王家屏表示了自己的态度,广东因为靠近海洋,其实天变的影响,没有那麽剧烈,所以广州府还田之後,就一直迟迟没有继续推行了。
现在加上广东,是顺势而为,西洋商盟成立後,贸易往来大增,生产资料再分配,导致的种种矛盾,都可以通过市舶司这个跷跷板来平衡。
几位阁臣仔细商议了一番,确定了今年完成还田的地区。
山东、江左(安徽)、江右(江西)、浙江、湖北此前已完成还田,现在新增了河南、山西、陕西和广东。
申时行拿出了一本奏疏,来自松江府知府胡峻德,他面色凝重地说道:「松江府丁口457万,去岁新增丁口17。8万人,按照这个速度,大约三十五年後,朝廷会出现第一座超过千万丁口的大都会。」「甚至说,这个时间会更早到来,长江通衢九省之地,每年都有赴沪的青壮丁口,抵达松江府。」「诸位,按二十年算,二十年後,朝廷如果没有能力管理一个丁口超过千万的大都会,意味着什麽,诸位都很清楚。」
意味着从皇帝陛下到阁臣,再到大明朝廷全体上下,都是历史的罪人,要以一种最耻辱的方式死去。陈敬仪想的一点都没错,大明朝廷的确高度关注松江府的新生儿数字。
田土、粮食产量和人口,就是国朝的根基,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三样说了算,而非其他。
大明没有急切的天下还田,主要看的也是这三点,尤其是粮食产量。
生产资料再分配後,一定会迎来生育潮;一旦人口过多、粮食不足,田土就会以各种方式被兼并,等於做了也白做,而且这一过程并不会太长。
二十年,田土就会再次集中在乡绅手里。
水肥的不断扩产,是大明稳步推进还田政策的底气。
在乡野,大明推动清丈、还田、土地确权後,组建营庄联合生产;在城镇,大明也面对着十分严峻的考验,甚至这个考验,比还田还大。
千万丁口集中在一城之中,如何管理,已经没有前人经验可以参考了,需要大明君臣一心,闯出一条路来。
「千万丁口的大都会,那得乱成什麽样啊。」侯於赵一听这个数字,就是连连摇头,光是处理各种垃圾,就够所有衙司手忙脚乱了,准备千万人的饭,也是天大的事儿,想一想就知道有多麽的困难。阁臣们在仔细商量着各种国事,小心地制定着各种政策。
大明皇帝朱翊钧依旧非常活跃,御道上的小火车每天都会响起两次,皇帝去北大营操阅军马和回到通和宫,小火车都会鸣起汽笛;奏疏依旧不会过夜,任何臣子的奏疏,都会在当天批阅,下发六部处置;皇帝依旧会定期到官厂去视察,询问匠人们的难处。
「李大伴,朕觉得有些古怪,为何臣子们这麽怕朕?」朱翊钧处理完了手边所有的奏疏,正月的最後一天,仍然没有熊廷弼的书信,以至於朱翊钧怀疑,德川家康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赢得了胜利。李佑恭一听这个问题,支支吾吾,最终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就知道会这样,陛下压根就没察觉出自己的变化,但这种变化让大臣们噤若寒蝉,包括李佑恭,都不敢在陛下面前提及。
朱翊钧当然奇怪,他还是原来的那个皇帝,每天做的事儿,分明都是一样的,可这些个大臣就是越来越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