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带血的长杆,就是一根刺,始终插在臣的心里。」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看到了日光彻底黯淡,他不忍心翻动那些记忆,但他要跟陛下说清楚,就不得不翻,良久之後,他才继续说道:「臣在嘉靖二十六年九月到了安阳县,路过一地,看到百姓围在一起,就有些好奇去看。」
张居正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无力,深吸了口气,才强撑着说道:「陛下,安阳县半县之家的韩氏在埋人,活埋!小孩、妇女、壮丁、老人都有,足足四百多人!」
「那年安阳县闹了水灾,有人闹着要减租,这有人牵头,安阳县六十多个村子响应了,希望缙绅们能大发慈悲减租,涝了是老天爷不养人,连活都难,更别说佃租了。」
「闹腾了足足八个月,才被官军给平定了,这半县之家的韩氏就秋後算帐,妇女和小孩,都被投到了井里,摁在水渠里活活淹死,老人和壮丁都直接活埋了。」
「四百多人,百姓们很愤怒,但他们不知道该怎麽办。」
张居正说到这里,手抖得更厉害,明明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他依旧愤怒,依旧怒火冲天。
「安阳县知县有错吗?没有,他必须要想法平定,否则闹出民变来,项上人头不保;平定民乱的官兵有错吗?没有,他们也是听命行事,不听命,他们就领不到饷,就会变成被埋的人;那河南知府、三司衙门有错吗?似乎也没有,因为交不够田赋,朝廷问责下来,没人能担待;」
「朝廷有错吗?似乎也没有,因为朝廷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发生过民乱来。」
「看起来人人都没错,其实人人都有错,但又说不上来错在哪里,就这样,大明变成了万历维新之前的模样。」
「从京师到湖广,所有的乡绅,都是这样,劣绅太多了,好的士绅根本活不下来,只能变成劣绅,好人往往要比劣绅更坏才能活下去。」
张居正这麽多年也想明白了,不是陛下一锤一锤的敲碎了他的内心世界,是他所见所闻,早就让内心世界支离破碎,到了崩溃的边缘,陛下一点巧劲儿,打在了他最脆弱的那个地方,瞬间崩塌。张居正靠在椅背上,怅然地说道:「陛下那时候追着臣问,臣一直躲闪,那时候臣是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後来,臣不便回答,但臣开始做了,日後春秋论断,臣九成九会被春秋史书打上一个烙印,考入京师的黄巢。」
张居正想明白了,他的确干了,能怎样!
朱翊钧非常坦然地说道:「多大点事儿,我只要比先生做的更过分,就没人会骂先生了。」「嗯?!」张居正猛地坐直了身子,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皇帝,他清楚地知道,皇帝绝对干得出来!陛下有时候,确实不按常理出牌,给出的办法,离谱中带着合理。
他想明白了什麽,慢慢靠在椅背上,摇头说道:「看来,臣活着,碍着陛下的事了。」
朱翊钧连连摇头说道:「先生又在胡说,先生希望我是个明君圣主,那我就是明君圣主,我只是不想让先生失望而已。」
「戚帅拦不住陛下,戚帅只会跟着陛下一起胡闹,算了,臣时日不多了,也管不了了。」张居正摆了摆手,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他相信陛下,不会让大明在这个关键时间,走上歪路。
「陛下,万历维新之前,天下没有穷人说理的地方,手里的锄、柴刀,是唯一能说点理的东西,但多数时候都没什麽用罢了。」张居正看着皇帝年轻的脸庞说道:「陛下,穷人第一次知道原来做人是这样的。」「臣倒是对大光明教颇有好感,大光明教的教义很有意思,智慧说:先去做,只要目睹了光明,就无法忍受黑暗,他们讲这句话是对的,马丽昂让一大批的农奴变成了自由民,这些自由民惶恐了一段时间,甚至反对马丽昂。」
「马丽昂死了,死在了巴士底狱,她死的时候,乾乾净净,身边连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只有一块亚麻布盖着。」
「後来,这些自由民,忍受不了那些包税官,忍受不了封建领主,而法兰西国王雄狮亨利,他看到了点希望,就开始动手了,某种程度而言,亨利也成了大光明教的狂热信徒,虽然他没改信,但他的行为,比狂信徒还要直接。」
「明虽旧邦,其命维新。」
张居正说了这麽多,是希望陛下知道,清楚地知道,万历维新意味着什麽,意味着大明人可以作为人活着,可以靠双手让自己活下去,而这群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狗东西,离了百姓却不能活。张居正裹了裹身上的大氅,他已经交代了国事,就该交代下私事了。
「陛下,人死了就是死了,没必要为了臣跟大臣们针锋相对,臣的身後事,能换点东西,陛下就换了吧,当初张四维指使王景龙刺王杀驾,栽赃嫁祸高拱,意图再掀党争,浑水摸鱼以求上位,臣也拿刺王杀驾的案子换了吏部尚书和考成法的推行。」张居正对当年的事儿,耿耿於怀。
那时候,他是真的没办法,晋党盘大根深,要拔除这个毒瘤,需要时间,需要权力,他只能换一点东西来,陛下当初对这个交换很满意,但张居正自己不满意,这是僭越,这是让陛下受委屈。
他要是知道陛下如此英明,说什麽也不会换,但那时候,陛下连字都写得很差。
「我师从张居正,满朝文武加起来,不是我的对手,戚帅也是我的老师,只要戚帅站在我身後,他们斗不过我,先生安心就是。」朱翊钧没有答应张居正,言先生之过者斩,先生在不在,都作数。朱翊钧这个人认死理,他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就是死也要兑现,李成梁养寇自重,不忠,但当初许诺了,就一定要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