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厂的匠人无事可做,这么下去,船厂没了,造船的产业链慢慢也会凋亡,这么搞下去,新曲谱旧词,过去的故事再来一遍而已。
“陛下,这六十万纤夫,他们但凡是有一点办法,都不会去纤夫,纤夫这个生计,实在是太苦太苦了,拖船带来的运力的提升,势必要让码头搬运货物增加,需要大量的人手,而且还有各色工坊匠人需要也是增加。”
“干点什么,都比做纤夫强。”张居正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格物院格物博士耿定向,深入了解过纤夫,这个行当,十三岁开始上工,干到二十五岁就干到头了。”张居正将翻找出来的另外一本杂报,递给了皇帝陛下。
耿定向,原来的南衙国子监祭酒,后来跟着徒弟焦竑一起进了格物院做了社科博士,专门负责各种社会调研,和林辅成不同,耿定向更倾向于了解大明百姓的生活,写了无数本的杂报。
辽东百姓垦荒记事,就是耿定向等人写的。
耿定向在杂报里,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描写了一个纤夫的一生。
纤夫所用的绳索并非麻绳,而是一种名叫纤藤的绳索。
纤夫从三五岁开始就跟着父亲长辈入山伐竹,六岁开始就使用蔑刀,将竹子切割成为篾条,用篾条编织成绳纤索之后,熬煮两天,放在太阳下暴晒,才是纤藤。
十三岁的时候,纤夫开始拉纤,一直到十六岁之前,分文没有,连饭都是糠饭,干草加麦秸碎了,再加点咸鱼碎,就是一天的口粮,而且还要勤快,否则动辄打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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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东家心善会给点黑面馒头,管一顿面条,但多数时候,都只有一张糠饼,两碗水。
十三岁到十六岁的纤夫,都是队上的累赘,一直等到十六岁,才能吃上一顿正经饭。
顺流而下的河船,不需要纤夫,只有逆流而上的河船,才需要纤夫,根据各种船只大小不等,纤夫从三四人到几十人不等,遇到官船,甚至要上千人。
而纤夫一天要拖船六七十里地,这一路上,全都是沙滩、乱石和悬崖,很多纤夫都是光着脚,因为鞋子很容易坏。
只要一眼就能认出纤夫来,因为长时间劳作,纤索勒进肉里,那竹做的纤索,每拉紧一次,那些竹索上的毛刺就会刺进肉里,血淋淋的一片。
纤夫不是没尝试过垫东西,但什么都挡不住这些毛刺,唯有经年累月的老茧。
需要纤夫的地方,无不是险滩,船只想要通过这些水流复杂的险滩,就只有依靠纤夫的力量。
人和自然角力,不总是人赢,很多时候,都是人输。
有的时候水流十分湍急,就会拽断纤绳,人仰马翻也还好,跌入悬崖或者江水之中,就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纤夫会在端午节祭祀这些‘水鬼’,希望这些水鬼不要缠上他们这些苦命人。
在纤夫看来,掉入江里死掉的人,死后会因为怨气变成厉鬼,急流险滩就是这些水鬼拿命的手段,祭祀就是为了平息他们的怨气。
若是有办法,没人愿意做纤夫,哪怕是有个一亩三分地,也不会愿意去做纤夫。
成百上千年来,遍布大明大江大河,都有许许多多这样讨生活的人,仅仅京杭大运河就有六十多万的纤夫,说他们是人,其实他们和骡马牲口一样,甚至不如骡马牲口,仅仅为了一口吃的,把命吊住,活下去而已。
张居正不知道皇帝如何看待,但在张居正看来,铁马牵动的拖船,真的是太重要了,太及时了。
张居正看着面前如同小山般魁梧的陛下,他不知道陛下提出的五间大瓦房是否会实现,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会看到五间大瓦房落成的那天,但他诚挚的希望可以实现。
到那天,在苦难中挣扎了数千年的人,才活得像是个人。
“先生?”朱翊钧看出了张居正的失神,有些奇怪的问道,张居正是个很专注的人,很少在奏对的时候失神,君子的修养,让他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保持庄重。
张居正失神的情况很少出现,朱翊钧也不知道张居正在想什么。
“臣在。”张居正赶忙回神,他有些迷茫的说道:“陛下说的那五间瓦房,会实现吗?”
“会的,无论多久,先生讲过,一息尚存,此志不懈,朕可是先生的得意门生!”朱翊钧合上了杂报,十分肯定的说道:“朕做不到,只要留下了这个宏愿,终究有一天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