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又是沉默片刻,然后缓慢地开口说道,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自语,『斐子渊……此举……』
曹操目光扫过众人,『邀约会晤此事,看似给了一条路……却是我等绝路!此讯传开,山东之地,那些尚在观望的郡县,那些对骠骑心存疑虑却又畏其兵锋的豪族,那些本就厌战求安的百姓……心中便会生出侥幸之念,松懈之意……他们会想,或许就可以不用打了?或许能谈了?只要和骠骑妥协,便是可以安生了?如此一来,抵抗之心自消……』
夏侯威急道:『那我们就不谈!断然拒绝!』
曹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夏侯威心中一凛。
『不谈?』曹操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若某断然拒绝会晤,又会如何?斐子渊大可传檄天下,言曹孟德刚愎自用,不顾天子安危,拒绝和平之请,一心挑起战端,致使生灵涂炭!到时候,他将自己打扮成仁至义尽,渴求和平而不得的忠臣,将我等刻画成穷兵黩武,祸乱天下的罪魁!届时天下汹汹之议,又将指向何处?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人心,又将倒向何方?』
曹操顿了顿,声音更冷,『进退之间,话语之权,看似在我,实则……已被他先手攫取大半……这便是骠骑之阳谋啊……』
院内顿时一片死寂。
刚才的激愤,此刻被近乎绝望的寒意所取代。
曹铄等人突然发现,摆在面前的,似乎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和谈,可能是政治自杀,将天子拱手让人,自蹈死地;而拒绝和谈,则要背负破坏和平,加剧战乱的恶名,进一步丧失人心,加速内部的瓦解。
曹操看着子侄部将们变得苍白和茫然的脸,心中喟叹。
这些年轻人,有勇气,有忠诚,但于这天下大势,以及人心的较量,看得还不够深。
斐潜此计,阳谋挟裹着阴谋,堂堂正正之中藏着机锋,已非单纯的战场胜负可以衡量。
只可惜奉孝若在……
『罢了,』曹操挥了挥手,似乎要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驱散,『会晤之事……容某再思一二。你等下去,整备军伍,安抚士卒,关防一刻不可松懈。无论谈与不谈,兵卒军心,依旧需得握在自己手中!至于那些朝臣的议论……』
曹操眼中寒光一闪,『某自有分寸。』
曹铄等人虽心有不甘,满腹忧虑,但见曹操已露疲态,也不敢再多言,只得纷纷行礼告退。
院落内,再次只剩下曹操一人。
他独自坐在渐深的暮色中,身影被拉得狭长。
汜水关西面,是骠骑军后退方向隐约的尘烟与正在筑起的高台……
而在汜水关东面,又是浮动的人心与各怀的鬼胎……
在曹操的身后,是天子沉默的案头与无言的拒绝……
而在曹操面前,是亲族子弟那恐惧而期待的眼神……
进退维谷,前后左右皆险境。
这或许是他曹孟德一生中,最难下的一个决断。
答应会晤,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拒绝会晤,或许能暂保,却可能失去最后一点争取人心,挽回局面的机会!
斐潜这一『会晤邀请』,真真是将曹操他逼到了墙角,逼得他必须在这刀锋之上,走出下一步!
而这下一步,无论走向何处,都注定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