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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0章 何如之问(第2页)

东出汜水的前置宣慰使?

开什么玩笑?!

此时持节出关,什么『宣慰地方』、『探察动向』,不过是包裹着糖衣的砒霜,真实意图就是要他们这几个挂着汉室高官名头的老臣去做诱饵,吸引骠骑军的注意,甚至极可能故意泄露他们的行踪路线,引魏延等骁勇部将来『劫杀』这支『天子使团』!

当然,也有可能魏延会放过他们,去劫掠真正的天子……

可是谁能保证他们这什么宣慰使,便是万无一失?

『曹公!』王朗霍然从席上站起,动作因激动而有些踉跄,脸上那勉强维持的从容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遏制的惊怒,『此……此举万万不可!此非其时也!如今冀州烽烟遍地,贼骑纵横无忌,老朽等皆文弱之躯,手无缚鸡之力,持节出使,无兵无卫,岂非……岂非徒然送死,非但有辱国体,更陷陛下于不仁耶?且……且天子圣驾近在关内,关东诸事,自有曹公及诸位将军运筹,何需老臣等远赴险地,行此……行此无谓之举?此诏……老臣斗胆,恳请面见陛下,亲陈其中利害,乞陛下收回成命!』

华歆也是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跟着离席,躬身揖礼,『是啊!曹公,此事……此事体大,关涉天使安危与朝廷颜面,确需从长计议啊!下官愿随王公一同面圣,恳请陛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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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圣?』曹操嘴角提起少许,但是笑意只停留在唇边,眼眸之中却是冰寒,『陛下忧劳国事,难以安枕,如今好不容易歇息了,难道要因为此等小事,惊扰陛下不成?!』

曹操从桌案上拿取了一卷黄绫,抖手扔给了王朗,『此乃诏令!中侍笔录,印绶俱全,金泥犹新。莫非诸公以为,曹某敢假传圣旨,矫诏行事不成?还是尔等……欲抗、旨、不、遵?!』

最后几个字,如同重锤击打在王朗心口,又似寒风刮过厅堂,让王朗以及其他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头垂得更低。

王朗被曹操凌厉目光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身后蒲席边缘,摇晃了一下,努力将险些坐倒的身躯停住了。

这要是坐下去,想要重新站起,可能就没有勇气了……

王朗强行稳住微微发抖的身形,挺直了已显佝偻的脊背,昂起白发苍苍的头颅,亢声说道:『曹公!此举未免……未免有失公允!老臣等虽才疏学浅,不谙武事,然亦曾侍奉灵帝、少帝、当今陛下数朝,于这汉室江山,数十载兢兢业业,纵无开疆拓土之大功,亦有案牍劳形、维持典章之苦劳!岂能……岂能如驱犬羊般,驱之于必死之地?若军情紧急,确需行诱敌之策,关内勇将锐卒众多,何不遣之?何须使手无寸铁之文臣,持象征天子之节杖,亲身犯此奇险?此非待士之道,恐寒天下士人之心;亦非谋国之策,徒损朝廷威望!望曹公三思!』

重担压在别人身上,都是公平的,但是轮到自己要挑重责的时候,就不公平了……

『公允?』曹操猛地一掌拍在面前案几之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王景兴!尔等也配与某论「公允」?也配与某论「功劳苦劳」?!』

曹操气势逼人,话语如同连珠箭矢,疾射而出,『某来问尔!自桓灵以降,朝纲不振,黄巾乱起,董卓祸国,李郭继之以凶,关中涂炭!及至如今天下分崩,诸侯割据,社稷板荡,黎民倒悬!尔等清流名士,高居庙堂,坐论道德,口称仁义,除却空谈玄理,互相标榜清誉,结党营私,攻讦异己,于这倾颓之大汉天下,这水深火热之苍生黎庶,可有半分裨益之献?可能练一卒以卫社稷,增一瓦以固城防?!尔等之功在何处?劳在何方?不过尸位素餐,空耗廪禄罢了!』

这一连串声色俱厉的质问,如同千斤重锤,挟带着曹操积郁多年的对清流浮华空谈之风的不满与鄙夷,狠狠砸向王朗。

王朗被砸得头晕目眩,一时语塞,面皮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胸膛剧烈起伏,花白胡须不住颤抖。他伸手指着曹操,指尖发抖,『曹公!曹公岂可……岂可如此鄙薄经义文章,轻视圣贤教化之功?老夫……老夫师从杨公,穷究《易》象数理,《春秋》之微言大义,数十载孜孜不倦,着有《易传》《春秋左氏传》诸注疏,流传士林,于世道人心之匡正,伦理纲常之维系,岂曰无裨益之?圣人有云,自天子以庶人,是皆以修身为本。正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本皆在于明经知礼!若天下士人,乃至百姓,皆能诵习经典,明晓礼义,克己复礼,何来犯上作乱,何来祸乱频仍?』

『哈哈哈!』曹操闻言,怒极反笑,笑声在空旷的厅堂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其中鄙夷之意更浓,『好一个「明经知礼」!好一个「修身为本」!王景兴,尔读的是死书,守的是旧礼,食古不化,迂阔之极!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尔日日研易,可曾真正懂得其中这个「变」字真义?春秋大义,首在尊王攘夷,在于拨乱反正,非是让尔等寻章摘句,死抠字眼,胶柱鼓瑟,以此评判今人今事!当今天下,非西周之天下,黄巾非山戎荆蛮,董卓更非京城太叔!尔空抱典籍,皓首穷经,却不知时移世易之理,不能融会贯通,更谈不上酌古鉴今,古为今用!若读书不能济当世之急,着书不能解眼前之困,要尔等何用?要那些注疏何用?!』

曹操身躯前倾,目光灼灼,厉声诘问,『今骠骑大军,陈重兵于汜水关下,关隘危如累卵!尔既自幼精通典籍,学贯古今,可能从《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中,推演排布出一套破敌制胜之奇阵?可能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记事中,寻得一条可令敌军退兵,转危为安之良策?若能,曹某即刻拜尔为军师,奉之上座!若不能,便休再以经义文章自矜,空谈误国!』

这一问,犀利无比。

王朗张口结舌,他毕生所学,确在阐释经义、维系礼法,对于行军布阵、临敌机变,实是隔行如隔山,岂能从中推出具体战术?

他被噎得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王朗缓了口气,转而言及自己仕途实务,试图证明自己并非全然空谈,『曹公此言……未免偏颇!老夫……老夫非止知经。昔年先帝时,任会稽太守,彼山越未平,豪强纷乱,某务存宽惠,抚纳流亡,劝课农桑,缓刑弛禁,与民休息,终使郡内渐安,盗贼稍息,百姓亦称颂。此……此非牧民安邦之功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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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朗提及这段经历,脸上也多了几分傲然之色,毕竟这是他为官生涯中颇为自得的一笔。

『牧民之功?』曹操嗤笑一声,目光如刀,毫不留情地剐去这层自得的表象,『为一郡之守,保一方之安宁,使百姓不受盗匪侵扰,免于饥馑流离之苦,此乃尔食朝廷二千石俸禄之本分!是天经地义之职责!汉家设官分职,太守者,守土安民者也。若连此都做不到,尸位素餐四字,便是为尔等所设!何功之有?难道某麾下任一县令,治下平和,无重大狱讼,某便需大肆褒奖,称之为不世之功?简直荒谬!尔以此为功,恰反证尔等平日所标榜者,标准何其之低!所求者,不过尽职而已,竟也敢称功?』

『这……这,这……』王朗气得胡须乱颤,呼吸急促,又急声说道,『老夫……老夫任太常、司徒期间,亦曾参议律法修订,屡次主张务从宽简,删减前朝苛酷刑条,意在使无心之失或为势所迫、误蹈法网者,能有一线自新之机!此……此非仁政乎?非体上天好生之德乎?』

仁!

好生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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