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抛下主将而逃,他们或许能活,但家族在乡里将再也抬不起头,甚至可能被追究。
这就是这个时代,部曲与主将之间残酷而牢固的纽带。
韩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甚至隐隐约约有着些死亡气息的空气,努力挺直了脊背。他伸手,从那小卒手中接过那面有些残破的旗帜,然后用力的插在了身边的地上。
旗帜在寒风当中颤抖,却固执地飘扬着。
『儿郎……不,弟兄们!』韩浩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压过了山顶的寒风呼啸,『韩浩无能,累及诸位,陷于此绝地!援军无望,突围无路!有愧!有愧!』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平静。
韩浩缓缓地说道……
『我韩浩这一生,见过乱世如沸,也见过人心如鬼。当年董卓以我舅父性命相挟,要我入他麾下……我站在城头,看着西凉军马蹄下溅起的血泥,对自己说……若为苟活而事国贼,我韩家三代清名何存?我折了董卓的令,向雒阳方向叩首,然后将那使节赶了回去……』
韩浩咳嗽两声,血沫子溅在冰冷的甲胄上。
『后来,袁公路以「四世三公」之名招揽,许我骑都尉,千户侯。我笑问使者,袁本初在河北如何?袁公路在淮南又如何?同室操戈,徒耗民力,岂是明主?我弃了那印绶,连夜渡河而去。』
风声更紧了。
山下传来骠骑军整队的号角。
『直到遇见曹公……』
韩浩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在谯县郊外屯田的田埂上,他赤脚踩在泥里,问我,「元嗣,你说这天下最缺的是什么?」我说是刀兵,是战马……曹公他摇头,抓起一把土,「是让这土里长出粮食……是让大汉重新恢复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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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浩的声音渐渐高昂。
『那一刻我知道,我找的不是明主,是乱世里最后一条让大汉重新恢复秩序的路!所以我随他征战官渡,定河北……我也把你们从坞堡,从田亩间带出来,也是要让你们一起去恢复着大汉的秩序!让天下的土地不再荒芜!』
『可这世道啊……它总是转回老路。就像今日,我们还是被困死在这座山上,被这些并凉骑兵困死在这里……』韩浩环视每一张脸,『但我要你们知道!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要坏了大汉的秩序!而我们!我们才是维护秩序,维护天子,维护大汉!』
『张老三!』
那汉子浑身一震。
韩浩笑了笑,『你娘去年托人捎信,说你儿子会背《急就篇》了,是不是?』
『是……谢将主挂怀……』张老三裂开嘴,笑着回答道。
『李四郎,你媳妇生第二个女儿时,你说女儿好,女儿不必再提刀讨生活……』韩浩转向了下一个兵卒,依旧是笑着说道,『这话我记了三年。』
李四郎有些不好意思,『将主,我就是随便说说……』
『不!』韩浩摆手,『说得好!这是真话!是好话!我们今日战死,便是为了我们家人可以选择怎么去活!我们要告诉那些西凉贼子,大汉不能没有秩序!天下不能没有秩序!』
韩浩咧开干裂的嘴,『还有小十一,你去年问我,为什么咱们的旗是红色底子?我现在告诉你……那是因为大汉三四百年染上的忠臣血色!』
『我们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是这吃人世道里最笨的一群人!』
韩浩声音提高,『笨到相信一个承诺,就要守一生!笨到跟了一个人,就要走到黑!但正是我们这些笨人,在董卓烧雒阳的时候,我们跟着曹公,护住了一坊百姓!在那些朝堂大公抛弃社稷的时候,是我们跟着曹公,护住了大汉天子!』
韩浩拔出战刀,染血的战刀上映出他斑白的鬓角。
『今日我们会死在这里。后人可能会说,会写「韩浩等众,力战而殁」……他们不会懂,我们不是不怕死,而是一群选择了如何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