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下方的伯南克演讲倒计时,摇了摇头。
“本,你在华尔街干了十五年了。”陆泽把手里那份文件夹搭在隔断边缘,无奈的笑了笑。
“你觉得为什么经历了贝尔斯登、雷曼和AIG这么一长串大地震之后,外面那些聪明人到了今天,还觉得只要美联储降个息、保尔森给银行塞两千五百亿,下个月美国人就会照常刷信用卡去买车、去拉斯维加斯住酒店?”
本·卡恩愣了一下。旁边的艾莉西亚和林涛也转过头看向陆泽。
“因为过去二十年,他们从来没见过不灵的‘格林斯潘看跌期权’。”
艾莉西亚反应极快,顺着陆泽的话头接了一句。“从1987年股灾,到1998年LTCM,再到2001年。过去二十年里,华尔街经历的所有危机都停留在金融资产表面。
只要美联储一降息、把大机构兜住,美国人第二天就会去贷款买房买车,实体经济最差也就是像2001年那样温和放缓几个月。现在交易台上坐着的这批基金经理,职业生涯里根本没见过真正的实体萧条长什么样。”
“说对了一半。”
陆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早上那份零售销售暴跌百分之三点八的汽车分项数据上:
“更要命的另一半是,他们没搞清楚这一次坏掉的到底是谁的资产负债表。”
“1998年倒下的是几家对冲基金,2001年跌掉的是纳斯达克的科技股泡沫。那两次,美国家庭的房子还在涨,负债率也不高,所以美联储一降息,民众就敢继续借钱消费。”
陆泽的声音不大,但大厅很安静,除了林涛他们几个,那些初级交易员们都在侧耳倾听。
“但这一次,过去五年撑起美国百分之七十GDP的消费,靠的是房价上涨带来的房屋净值提取贷款。现在全美房价跌去了两成,几千万个家庭的房子变成了负资产,401(k)退休账户又缩水了三分之一。
一个房子资不抵债、随时担心下个月被裁员的俄亥俄州中产家庭,就算伯南克明天早上把利率降到零,他可能也不会再去银行借一分钱买新车了——他唯一会做的事,就是砍掉一切非必要开支,存钱还债。”
“银行在缩表惜贷,家庭在缩衣节食去杠杆。供给和需求两端同时熄火,这叫资产负债表衰退。救活了花旗和高盛,只是保住了重症监护室里的呼吸机没停电;至于躺着的那位病人,内脏出血才刚刚开始。”
本·卡恩和林涛静静地听着。
“资产负债表衰退……”
林涛低声咀嚼着这个现在已经称得上著名的、形容日本泡沫破裂后的词,再转头看向屏幕上那份惨不忍睹的九月零售和十月制造业数据时,原本还有些零散的宏观指标,瞬间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至于指望中午伯南克的演讲来救场?
陆泽看了一眼表。已经十二点十五分了。
“看着吧。”陆泽指了指墙上的CNBC直播屏幕。
“本是个演讲了半辈子1930年代大萧条的学者。在这个位置上,全华尔街都可以自欺欺人,唯独他心里最清楚,给银行注资那两千五百亿,根本挡不住实体经济的滑坡。”
“但作为央行行长,他也不太应该打破市场的乐观预期?”本蹙了蹙眉。
陆泽笑了笑。“也许。但如果我是他,我不会让市场维持这种乐观的预期。”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在周三继续暗示“经济很快会恢复正常”,那么一旦接下来的失业率、GDP、企业盈利继续恶化,市场很可能会认为:政府的救市政策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