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油价砸到45美元的时候,那个浮亏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一个天文数字。几十个亿。甚至……上百个亿。那可能已经超过了东某航空多少年的利润,甚至可能把公司好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一次性,全赔进去了。再甚至,完全足以让东某航空陷入倒闭的深渊。
一个大到无法掩盖、无法解决、甚至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窟窿。
而恰恰是这个"大到无法解决"的数字,让刘建明的心里,涌起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扭曲的……解脱感。
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反而像野草一样,疯狂地在他心里蔓延、生长。
油价从140跌到45,这是什么?这是全球性的金融海啸。是雷曼倒了,是花旗爆了,是美国国会连自己的救命法案都亲手否了。
这是整个世界都疯了。
这已经不是我刘建明一个人的决策失误了。这是百年一遇的、席卷全球的系统性灾难。
当年签这份合约的时候,全世界的顶级投行,高盛、大摩,哪一个不是在预测油价破200?全世界的航空公司,哪一个不是在签同样的套保合约?我刘建明,不过是跟着大势走而已。
凭什么?
凭什么一场席卷了全世界、连美国人自己都栽了跟头的灾难,最后要我刘建明一个人,来背这口锅?
这不能叫"投资失误"。
刘建明靠在沙发上,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得叫……"不可抗力"。
这是遭遇了"百年一遇的全球性金融海啸"。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45美元下方挣扎的、幽绿色的数字,那张写满了疲惫和沧桑的脸上竟然极其诡异地浮现出了一丝近乎麻木的、甚至带着点自嘲冷笑的平静。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个国务院协调小组的王文远,大老远从北京飞到上海,苦口婆心地劝他,让他一定要在合约里加上那条"止损条款"。
他还想起了王文远口中那个,二十几岁的、在纽约"赌场里踩了狗屎运的毛头小子"。
当时,他是怎么把王文远顶回去的?
"王主任,高盛的模型白纸黑字写着,跌破80美元的概率只有百分之零点三二。加止损条款,要多花四千万美元的期权费。这四千万,要是花了,油价没跌,审计查下来,决策失误、造成国有资产流失,这个字,您敢签吗?"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他为了省下那四千万的期权费,为了不承担"多花钱"的责任,签下了这份"零成本"的合约。
而现在,这份"零成本"的合约正在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方式,吞噬着东某航空几十个亿、上百个亿的资产。
可那又怎么样呢?——刘建明又想抽烟,摸了摸烟盒,发现只剩最后一根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抽了出来,点上。
当年签合约的流程,是完全合规的。是经过公司决策委员会集体讨论、集体签字的,是大家一起签的。他刘建明,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违规。
程序是正确的。
至于结果——
结果是全世界都没料到的、百年一遇的金融海啸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