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速写,两角一幅,不像不要钱,立等可取!」他清了清嗓子,朝着街面提高了些声音吆喝起来。
以前他觉得这样吆喝有些难为情,现在却熟练了起来。
吆喝声落下,他重新在马紮上坐稳,双手习惯性地搭在膝盖上,指节处还沾着些许炭灰。
然而,他的心思却并未完全停留在眼前的街景与可能的顾客上。
光华影戏公司仓库里那台老旧的「墨影3式」摄影机,手摇时发出的规律哢哒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昨天收工後,他死皮赖脸求着看管机器的老徐,又放过一遍那部仅有二十分钟的西大陆短片。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不去看滑稽的剧情,而是死死盯着演员特写时面部的细微表情变化,心中默默对比着自己用炭笔捕捉人物神韵时的感受。
同样是捕捉人脸上的神态,静态的画和活动的影像,区别到底在哪里?
画像是凝固的瞬间,需要极致的提炼,而电影……是连续的瞬间,需要预判动态的轨迹和情绪的连贯?
他想起自己那个硬面抄本上最新的一页,上面淩乱地画着一些分镜似的草图,旁边标注着「镜头停留时间」、「景别切换」、「视线引导」等生涩的词汇。
这些都是他最近泡在图书馆和旧书店,从那些专业杂志和翻译小册子里囫囵吞枣记下的。
灯光……刘师傅他们打背景光,总是追求均匀亮堂,怕暗处胶片感光不足。
但昨天那部片子里,有几处人物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恐惧和悬疑的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是不是敢於运用阴影和对比,也是电影表达的关键?』
还有成本……这个现实的问题立刻打断了他略显飘忽的艺术思绪。
他下意识口袋里的铜角。
布景用的木材、颜料,租赁摄影机的费用,胶片简直是吞金兽……还有演员、灯光、杂役的工钱。
十六块的薪水,连一盒好点的进口胶片都买不起。
林先生要的报告里,一个电影公司的财务状况和盈利模式,恐怕才是最核心、最难理清的部分……
「师傅,画张像,能画得像麽?」
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明程猛地回神,发现面前站着一位穿着学生装的青年,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不像不要钱,您请坐。」赵明程立刻收敛心神,脸上浮现出笑容,指了指面前的小凳。
今天的生意似乎格外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