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雾都,夜色总是来得仓促而浓郁,时间刚刚过了七点,整座城市已经几乎看不到天光,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空气里、仿佛能浸透骨髓的湿冷寒气与提早亮起的、昏黄如病人眼眸的煤气灯光。
废弃的小公园在暮色中更显颓败,像被城市遗忘的一角。
长椅上的油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料。
枯黄的草坪被践踏得一片狼藉,散落着空酒瓶、废纸和不知名的污秽。
泰晤士河的方向传来低沉的汽笛声,混合着远处工厂区尚未停歇的、闷雷般的轰鸣。
林灿找了个靠近路灯,背风的长椅坐下,打开那鼓鼓囊囊的旧公文包,取出一份边缘磨损的文件佯装阅读。
目光却敏锐地越过纸张上缘,沉静地审视着下方那一片缓缓流淌的泰晤士河,还有那道如同巨大伤疤般切入河岸、蜿蜒向下没入幽暗的「叹息阶梯」。
他观察着步道上零星而匆匆的行人——一个裹着破旧大衣、对着河水发呆的枯瘦老者。
一对衣着廉价、正在激烈又压抑地低声争吵的年轻男女,女人脸上有未乾的泪痕。
一个抱着厚厚典籍、低着头快步走过、仿佛要逃离此地压抑氛围的年轻教士。
他的大脑如同精密的罗盘,冷静地评估着从不同位置走下那段湿滑阶梯的便捷性与视觉隐蔽性,计算着那些转折平台可能提供的、转瞬即逝的遮蔽机会。
河风带着水腥与城市排污口特有的淡淡腐败气味,寒意刺骨。
除了这些,还有那阴郁的氛围,让人感觉像置身在靠近墓园的地方一样,感觉很不舒服。
他坐了约一刻钟,直到手指冻得有些僵硬,才收起文件,起身沿着那段几乎荒废的河景步道缓缓走了一小段,对这里环境做更细致的探查。
河景步道这里的好几处栏杆严重锈蚀损坏、几乎一推就垮,如果战斗发生在这里,这些都是战场上的一些意外因素。
同时,附近有几丛茂密枯黄的灌木丛,那灌木丛里如果藏匿一两个人也很容易,会造成视觉上的死角。
林灿默默在心里标注着这块区域的这些细微特徵。
当林灿最後辗转抵达旧铸铁厂废墟附近区域时,夜色已浓如泼墨。
这里的破败与死寂,与之前两个尚存些许人气的地点截然不同,仿佛一脚踏进了工业时代被榨乾血肉後抛弃的骨骸坟场。
一月的寒风在此地毫无阻挡地呼啸穿行,掠过扭曲的钢筋、倾颓的砖墙和破碎的玻璃,发出尖锐又空洞的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哀泣。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於化学废料残留的刺鼻气息。
远处零星几点灯光,勾勒出更远处贫民窟拥挤丑陋的轮廓,而近前这片废墟,则完全沉浸在冰冷的黑暗与阴影里,只有惨澹的月光偶尔从云隙间漏下,给那些狰狞的轮廓刷上一层诡异的银白。
他在邻近的街口下了最後一趟马车。
付钱时,车夫接过硬币,瞥了一眼远处黑黢黢的废墟影子,嘟囔了一句:「先生,这地方晚上可不太平,您最好当心些。」
林灿含糊地应了一声,紧了紧并不得御寒的西装外套,将公文包夹在腋下,步行前往。
他的眉头下意识地蹙起,仿佛很不习惯此地的肮脏、荒凉与扑面而来的、属於社会最底层的残酷气息——
路边污水横流,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隐约可见的黑暗角落里,似乎有裹着破布的身影在瑟缩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