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细节,琐碎,却带着毛骨悚然的质感。
一个痴迷於模仿人类茶道却不得其法、泡出阴冷邪茶自饮的妖狐,一个步伐轻诡、下意识回避自然杂乱、却对埋屍土气息感到愉悦的存在。
一个对人类近乎本能地仇视与轻蔑、对特定物品爆发强烈杀意、却又极度控制自己言行、惜字如金、保持绝对距离的怪物。
「他还说过什麽特别的话吗?无关指令的。」林灿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拚凑其心理的碎片。
赵白山苦苦思索,忽然,他擡起头:
「有一次,他拿东西的时候,装五脏的盒子边缘沾了一点点……血迹。很少,几乎看不见。」
「但他用指尖——他那指甲很尖——轻轻抹去了,然後看着指尖那微不足道的红痕,低低地说了一句……总是不够乾净。」
他模仿着胡恨秋当时那种平淡无波,却让人心底发寒的语调:「『这世上,总是不够乾净。』说完,他就把那指尖在自己那件旧长衫的衣襟上擦了擦,很用力,直到看不见任何痕迹为止。」
林灿沉默地听着,脑海中的形象逐渐清晰,也愈发诡异。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遵循本能行凶的妖兽,而是一个有着复杂心理、甚至可能承载着某种扭曲过往或执念的个体。
他对人类行为的模仿,对喝茶的沉迷和厌恶,对皮衣的异常反应,都指向其心智的复杂与危险程度,远超普通妖物。
「他平时落脚点,除了约定的临时地点,有没有任何可能常去的地方?哪怕只是你的猜测。」林灿将细节追问导向更实际的追踪线索。
赵白山茫然摇头:「他像幽灵,出现和消失都没有痕迹……我猜不到他会在哪里常驻。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他好像对『水边』、『旧楼』、『有年头的大树』附近……比较偏爱。几次见面,不是在这种地方,就是在去这种地方的附近。」
林灿听着,心里则迅速记录下这些行为侧写与地点偏好。
「矛盾型人格显现……强迫性仪式感……可能带有创伤性过往或极端执念……对人类极度轻蔑且压抑着攻击性……对皮制物品有强烈负面联系……极度谨慎,拒绝多余接触……」
「对特定环境有倾向……喜欢水边、旧楼、古树等区域!」
所有关於胡恨秋的记忆碎片,无论多麽琐碎诡异,都已被林灿事无巨细地榨取出来,一直到赵白山再也提供不了新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只剩下赵白山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以及他自己在椅子里挪动时,镣铐发出的细微金属摩擦声。
林灿没有再问。
他缓缓合上手中那份薄薄的、记录着关键信息的笔录本,动作很轻,但在寂静中,那「啪嗒」一声轻响,却仿佛为这场漫长的审讯画下了一个清晰的休止符。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椅子上形容枯槁、眼神涣散却依旧残留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希冀的男人。
十恶不赦。
林灿在心里给赵白山下了定义。
加入邪教,残害无辜,为虎作伥,其背後就是数百条被残忍剥夺的生命。他的手上,间接沾满了不知道多少受害者的鲜血。
於法、於理、於补天阁的铁律,此人罪不容诛,死有余辜。
可就是这样一个恶徒,在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自身难保之际,最深的恐惧与挂念,却并非自己的生死,而是远在乡下、对他所行罪恶一无所知的老娘。
还有那个正盼着他带糖回去的孩子。
在他老娘眼中,他或许只是个为了养家餬口而常年在外奔波、沉默寡言却孝顺的儿子。
在他年幼的女儿心中,他或许就是天,是那个会把自己扛在肩头看热闹、会笨拙地给自己紮小辫的「好父亲」。
这种极致的割裂感,让林灿感到一种冰冷的、复杂的荒谬,人性竟能扭曲、分割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