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是那菊花豆腐羹,豆腐被切成极细的丝,如菊花花瓣般在清澈的羹汤中绽放,入口无物,唯有至纯的豆香与高汤的鲜美。
每一道菜,都看似简单,却将食材的本味发挥到极致,火候、调味、搭配无不彰显着制作者极度用心和深厚的功底。
尤其是那种「用心」的感觉,透过味蕾,清晰地传递过来。
这几道菜,让林灿赞不绝口,「夫人用心了,今晚这桌宴席,我看来比那牌局的底细,更令人惊叹啊。」
王夫人心头一跳,面上却依然镇定:「哦?林先生对食物也有如此研究?」
林灿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盛放狮子头的白瓷盅边缘:
「不是研究,是感受。这桌菜,没有一道是炫技的珍稀食材,全是家常可见之物。但正因如此,才更见功夫。」
林灿像一个美食家,点评着桌上的这几道菜。
「鲥火候精准到秒,狮子头的肉要细切粗斩,摔打上劲的时间、掺入蟹粉的比例、炖煮的火力与时长,失之毫厘,口感便谬以千里。」
「这鸡油豆苗,鸡油是现熬的,豆苗是今晨刚摘的,对食材时机的把握,苛刻至极。」
他擡起眼,直视王夫人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缓缓道:
「最重要的是,做菜之人的心。清蒸鲥鱼不忘批鳞是本分,但批鳞之後还能把鱼刺给取了,这就要相当的心思了。」
「狮子头用清汤而非浓汤,是懂得以清为贵的至理,即便是简单的炒豆苗和香菇,也照顾到了荤素搭配、口感层次。这一餐饭里,有耐心,有细致,有尊重,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词。
「还有什麽?」王夫人目光流转,轻轻问了一句。
林灿最终轻轻吐出:「还有一种不欲言说,却倾注其中的关切。这不是厨师为雇主做的菜,而是……有人为自己重视的客人,亲手调理的心意。」
日光厅内一片寂静,只有暖气管中热水流淌的微弱嘶嘶声。
空气中,晚香玉与麝香的馥郁似乎都淡去了一些,只剩下食物残留的温暖香气,和林灿平和话语带来的无声震动。
王夫人精心修饰的面容上,那完美的笑容终於出现了一丝颤动。
她没想到,林灿不仅尝出了菜肴的不凡,竟能如此透彻地感知到背後那份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言的心意。
一种被全然理解、甚至看透的悸动,混合着秘密被点破的微微慌乱,还有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酸软感动,瞬间冲垮了她试图维持的、带着较量和幽怨的姿态。
她避开林灿的目光,低头为自己添了点酒,声音比刚才低柔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
「……不过是一顿饭而已。林先生喜欢,便好。」
「今日这顿饭倒让我想起了以前家中的味道!」
林灿微微叹了一口气,有些真实的感怀,目光落在空了的狮子头汤盅上,「就是以後不容易吃到了。」
这无意间的感慨,却像一枚更细的针,精准地刺入了王夫人心中最柔软、也最孤独的角落。
她猛地擡眸看他,眼中刹那闪过惊讶、怜惜,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共鸣。
她何尝不怀念「家」的味道?
那对她而言,已是太遥远、掺杂了太多复杂况味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