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
方鸣谦猛地转过身,面朝十条福船,两手拢在嘴边,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吼了出来——
“最后一网!!”
他的嗓音已经完全劈了,像破锣被人拿铁锤砸,又哑又裂又响。声音顺着海风传出去,前前后后十条船上的水兵全听见了。
“捕完这一网——就返航!!再来就装不下了!!”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水兵站了起来。两个。十个。一百个。
那些累得瘫在甲板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有的扶着桅杆起来的,有的扶着舷墙起来的,有的被旁边的人拽起来的。他们的脸上全是盐霜和鱼血,衣裳硬得像铠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腥味。
但他们起来了。
绞盘重新转动。
麻绳重新吃紧。
最后一面大网沉入了暗红色的海水中。
朱棣从舷墙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湿滑的甲板上——靴子早就灌满了水脱掉了——往鱼缸堆里走。
“老陈!”他喊那个老渔民。
老陈从一堆空麻袋后面探出头。他也累坏了,眼皮子直打架。
“还有盐吗?”
“底舱角落里还剩小半袋。”
“够不够?”
老陈往东南方向肿着眼瞅了一下那片翻动的水面,嘬着牙花子算了半天。
“不够。”
朱棣站在原地,两手叉着腰,脑袋往后一仰,对着天空吐出一口长气。
然后他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不是苦笑,不是累笑,是一种从肚子底下翻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