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李主任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之後,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僵得像糊了一层糨糊。
「秦淮茹同志,」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止一个调,「你说得也有一定道理。工人们的辛苦,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一线工人是咱们厂的脊梁骨,保障他们的伙食,确实是後勤部门的重要职责。」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下来,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咄咄逼人:「不过以後再有类似情况,必须提前汇报,绝不允许私自做主。下不为例,记住了吗?」
秦淮茹微微点头:「记住了。谢谢李主任体谅一线工人的辛苦。」
她转身走出小食堂的时候,後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食堂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孙彩凤没有回车间,一直站在食堂外面的墙根底下等着。看见秦淮茹出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淮茹!怎麽样?」
秦淮茹看着她焦急的脸,慢慢地笑了:「没事了。他没敢追究。」
孙彩凤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淮茹,我发现你脑子好像越来越好使,变得更聪明了。
秦淮茹摇了摇头,握紧她的手:「不是我厉害,也不是我娃聪明,是他心虚。
他要是心里没鬼,今天这事不会就这麽算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不过这笔帐,他肯定记下了。以後咱们的日子,只会更难。」
孙彩凤咬着嘴唇,用力握了握秦淮茹的手:「那就一起扛,反正不管遭受什麽挫磨,我都已经习惯了,不怕。」
秋日的阳光洒在轧钢厂的院子里,两个女人并肩站在食堂门口,身後是那座老旧的食堂,烟囱里还冒着袅袅的余烟,空气中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烧肉香味。
前路漫漫,风暴未息。但至少今天,她们赢了————,或者也可以说,她们暂时没有输。
夜幕降临,南锣鼓巷95号院里,三个女人把孩子们哄睡了,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秦京茹泡了一壶碎茶叶末子的热茶,三人一人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在秋夜的凉风里沉默地坐着。
「姐,」秦京茹忽然轻声开口,「你说成良哥要是知道了今天的事,会怎麽说?」
秦淮茹端着搪瓷缸子,望着头顶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摇晃的枝丫,沉默了很久。
「他会笑的。」她轻声说,嘴角微微弯了起来,「他会一边笑一边说——秦姐,你胆子可够肥的,不过确实挺厉害。」
孙彩凤和秦京茹都笑了。笑声很轻,像是怕惊醒了熟睡的孩子们,也像是怕惊动了这个不安稳的夜晚。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黄叶悠悠地飘落下来。BJ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了很深的凉意,但三个女人谁都不想回屋。她们就这麽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着食堂的事,车间的事,孩子们的事。
她们在等。等那个不知归期的男人回来,等这场看不到尽头的风暴过去,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风欲静而树不止。但只要根还在,树就不会倒。
红烧肉的小风波过去後的第三天,厂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表面上一切如常一车间里的机器照样从早响到晚,食堂里照样供应着清汤寡水的大锅菜,李主任见了秦淮茹照样点头打招呼,脸上的笑容甚至比之前还热情了几分。
但越是平静,秦淮茹心里就越不踏实。她在轧钢厂呆了这麽多年,太清楚什麽叫「秋後算帐」了。李主任那种人,当面笑得越灿烂,背後捅刀子的时候就越狠。
只要看看现在杨厂长的处境有多可怜,就知道李主任这个人有多狠。
这天下午,秦淮茹正在後厨盘点库存,最近李主任的红人,那个新调过来的漂亮女宣传科长忽然掀帘子进来了。
宣传科长名字叫高翠芳,名义上是李主任的下属,实际上谁都清楚她是李主任在厂里最得力的心腹,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