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行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像是怕自己眼花了。
一百四十一万。六个字,轻飘飘的,砸在心口上却沉得发闷。
他在供应站管了三年库房。每个月工资四十五块。三年,三十六个月。
三年加起来,不吃不喝,也就一千六百二十块。
张韬签一单合同,一百四十一万。
这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供应站库房里堆成山的纸箱子,变成了他每次对着库存清单咬牙切齿的夜晚。
他忽然想起陈国海在看守所会面时说的那些话。
“张韬从来没把你当对手。”
拦车也好,举报也好,卡护照也好。他费尽心机使出的每一个绊子,在张韬面前都是小孩子过家家。
人家根本没空搭理他。
人家在忙招标,在忙早餐亭,在忙着把生意做到苏联去。
人家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下他带来的麻烦,处理完了就把文件夹合上,翻到了新的一页。
旁边一个年轻在押人员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嘿,看啥呢?这谁啊?你认识?”
陈文华没答话。
他伸手,把报纸合上。
手掌按在报纸封面上,压着那张照片,压着那一百四十一万。
掌心下的纸张微微发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年轻在押人员撇撇嘴,缩回去了。
陈文华靠在水泥墙上,闭上眼。
监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走廊传来管教干部的皮鞋声,咔哒,咔哒,规律得让人心慌。
脑子里却炸开了一锅粥。
供应站三年,他每天对着那些破铜烂铁,心里憋着一股气。
觉得怀才不遇,觉得世界欠他的。
后来想到张韬,那股气找到了出口,凭什么这个泥腿子能翻身?凭什么他能做大生意?
他觉得自己能赢。
他觉得张韬不过是运气好。
他使绊子,下黑手,觉得只要搞垮张韬,就能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现在看,全是笑话。
人家在天上,他在泥里。人家在谈一百四十一万的合同,他在算自己三年攒下的一千六百二十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