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那个动作上——拉车门。
给副处级拉车门。
陈卫东微微点头,弯腰进了后座,车门“咔嗒”关上。
警卫员绕回驾驶座,发动机低沉地响了一声。黑色伏尔加缓缓驶离,汇入长安街的车流,朝东驶去。
朝轧钢厂的方向。
台阶上的人群没有散。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目送那辆车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忽然笑了一声,对身边的人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们啊,还惦记着人家副处级的事。”
他转身往食堂走,背影晃晃悠悠的。
“人家惦记的,是让这个国家的天上多几架飞机。”
没人接话。
六月的太阳照在柏油路上,热浪蒸腾。伏尔加的车影早已消失不见,但一机部大楼门口那片被车轮碾过的地面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北平第三轧钢厂。
当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驶过挂着斑驳厂牌的大门时,仿佛一滴墨汁滴入了沸腾的钢水里,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厂区主干道两旁,是高耸的厂房和林立的烟囱,空气中弥漫着煤灰与金属氧化物的混合气味。
工人们推着小车,扛着工具,好奇地看着这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轿车,纷纷猜测是哪个大领导下来视察。
车在厂办公大楼前停稳。
车门还没开,办公楼门口台阶上站着的一排人已经动了。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轧钢厂厂长,杨树林。
他身后,站着副厂长李旗峰和一众科室主任、车间主任,十几个人齐刷刷地列队迎接,阵仗大得像是在等部委领导。
警卫员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陈卫东从车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这夸张的场面,心里暗道一声“过了”,但脸上却丝毫没有流露。
“陈总师,欢迎,欢迎啊!”杨厂长快步走下台阶,双手热情地伸了过来。
他的态度和上一次在研究处见面时截然不同。
那时的欣赏,更多是上级对下级的期许。而此刻,他的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敬重,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