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的是——杨厂长,他们厂的天,平时名字都不敢乱提的那个人,正侧着身子跟陈卫东说话。
表情是笑的。
姿态是商量的。
不是“领导对下属”。是“甲方对甲方”。
而他自己——
贾东旭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锉刀。
指甲缝里嵌着铁粉,手心全是茧。
月工资三十二块五。
他又看了眼陈卫东。
白衬衫干净笔挺,被十几个领导围着走,杨厂长给他指路,车间主任给他弯腰。
人跟人的差距。
比这锉刀和那辆伏尔加之间的距离还远。
从钳工车间出来,一行人又转了热处理车间、电镀车间、质检科。
陈卫东没怎么说话。
但每到一个车间,他的目光都会在工人手上停两秒——看操作习惯,看工位上摆的量具型号,看返工区堆了多少废件。
四个车间走完。
他心里有数了。
第三轧钢厂的设备确实硬。苏联援建的底子摆在那,四辊冷轧机、连续退火炉、真空热处理炉——哪一台拉出来都是国内顶配。
但人不行。
准确说——高级工不够。
热处理车间三十二个工位,六级以上的只有四个人。
电镀车间更惨,最高的一个五级工还是去年刚评上的。质检科倒是有两个七级钳工,都五十往上了,一个腰不好,一个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