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自登基以来,对内振兴工商、改造巴黎,对外纵横捭阖、东征破俄。巴黎和会一开,诸国皆俯首听命於法兰西,当世雄主,能以一己之力挽回国运、重振声威、再登欧陆霸主之尊者,舍陛下其谁?陛下乃法兰西之再世中兴雄主,法兰西在陛下治下,国势定能蒸蒸日上,光照寰宇!」
周诒晟在驻法期间,早已摸透了这位法兰西皇帝的脾性。拿破仑三世好大喜功,对赞誉之词从不嫌多,尤其喜欢听人将他与伯父拿破仑一世相提并论,称其为继承大统、再创辉煌的中兴之主。
周诒晟方才这番话可谓句句搔到了拿破仑三世的痒处。
周诒晟虚情假意的彩虹屁拍得爽了,倒是为难住了一旁法兰西的汉语翻译。
法兰西不是没有精通汉语乃至粤语的中国通,只是中国通水平的翻译,不是在中国传教,便是忙着在中国做生意,法兰西本土的汉语翻译水平反而要略逊一筹。
周诒晟察觉到了法兰西翻译的窘迫,放慢语速重新说了一遍,法兰西的汉语翻译这才勉强完成了翻译。拿破仑三世听罢,很是受用,心情大好,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眼角眉梢都是遮掩不住的得意。即便是坐在一旁的瓦莱夫斯基伯爵,虽保持着惯有的沉稳,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了几分。「过奖了。」拿破仑三世口中虽谦逊了一句,语气中却透着难以掩饰的自得。
「不过克里米亚之役,确是为法兰西正名的一战。朕要让整个欧洲知道,法兰西不再是那个被上了枷锁的囚徒,依旧是那个法兰西。
北王以布衣之身,崛起於中国南方,数年之间便掌控数省之地,练兵图强,开埠贸易,其胆识与魄力,朕亦早有耳闻,朕也希望中国这头雄狮能早日摆脱鞑靼人的奴役彻底苏醒过来。」
周诒晟就着这个话茬说道:「借陛下吉言,然欲使雄狮苏醒,必先禁绝烟毒,陛下或许有所不知,烟土之害,於我中国而言,已非寻常毒物可比。
英吉利岛夷以一百多年来向中国源源不断倾销鸦片,所牟取的每一枚银币、每一每银锭上都沾着血。很多百姓因此家破人亡、卖妻鬻子,这不是正常的贸易品,而是亡国灭种的毒物。」
一旁的郭嵩焘补充说道:「我等此番西来,在巴黎城中未见有人公然吸食此物,可见法兰西自有法度,不令此物流毒民间。不过在我们那里,英吉利岛夷强销烟土之猖獗,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周诒晟接过话头,目光直视拿破仑三世,他已不再刻意迎合法兰西皇帝的虚荣心:「法兰西既为文明之邦,为万国博览会之东道主,以艺术与工业并重彰显人类文明之璀璨,想必与那等唯利是图、不惜荼毒他国百姓、周身上下充满铜臭味的英吉利不是一丘之貉。
陛下更是乃当世明君,雄才大略,志存高远,定非那等只顾眼前微末之利而罔顾亿万生灵福祉的短视之君。
法兰西有陛下这样的明君,实乃法兰西万民之幸。」
周诒晟给拿破仑三世戴上了一顶文明的高帽子,又将他与唯利是图的英国划清了界限,言下之意十分明确。
法兰西若支持我们的禁菸政策,便是与文明为伍。若站在英国那边,便是与虎谋皮,自降身份,与那等荼毒异邦百姓的国家沦为同类。
拿破仑三世听罢,没有立即回应。
他不紧不慢地端起咖啡杯,浅啜了一口,片刻後,拿破仑三世放下杯子,面色微微一沉:「你们与英国佬之间的矛盾,以及去年广州发生的事情,朕知道一些。贵方查抄了英国人在广州仓库中的财货,甚至连英国驻广州领事巴夏礼,如今也成了贵方的阶下囚。」
法兰西驻华外交官以及其他情报人员向他汇报过去年发生在广州的事情,法兰西驻华公使敏体尼更是断言,英国佬在同鞑靼政府的第二次贸易战争结束之後,为重新打开烟土在北控区的销路,英国人有极大可能同武昌政府再打一场贸易战争。
一旁一直在旁听,缄默不语的瓦莱夫斯基忍不住插了一句:「这件事情在伦敦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伦敦当局以巴麦尊为首的对华鹰派,正藉此事大做文章。
巴麦尊此人想来二位也有所耳闻,他乃英国前任外相,素以对东方问题态度强硬着称,当年力主发动对华贸易战争的,便是此人。」
拿破仑三世沉吟片刻,故作漫不经心道:「贵方与英国的矛盾,恐怕已非寻常外交手段所能化解。周公使今日提及此事,是希望法兰西出手相助吗?」
言毕,拿破仑三世以及他的堂弟瓦莱夫斯基伯爵都向周诒晟投来审视的目光,满怀期待地等待周诒晟的答案。
周诒晟心里清楚这俩堂兄弟打得什麽算盘,调停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调停的对象又是英吉利岛夷,代价肯定很高。
然而周诒晟此番并不是来请求法兰西出面调停的,他清楚烟土贸易乃英吉利岛夷核心利益所在,根本没有调停的可能,即便有,要付出的代价也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周诒晟此行的目的不是寄望於法兰西的调停,而是希望法兰西能就此事保持中立。
「陛下误会了。」周诒晟摇了摇头,不卑不亢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英吉利岛夷若要以武力相逼,我们接着便是。我们今日来见陛下论及此事,不是为了求助,而是希望贵国不要牵扯进此事,以免伤了彼此的和气。
英吉利岛夷是英吉利岛夷,法兰西是法兰西。北王殿下一向珍视与法兰西的友谊,不希望这场纠纷影响到我们之间来之不易的友好关系和合作。」
周诒晟的答覆出乎瓦莱夫斯基和拿破仑三世的意料。
拿破仑三世和彭刚有书信往来,两人是笔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