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二人都在练团,麾下那些练勇人吃马嚼所费不小。如今你们又都是新晋疆吏,肩负克复苏皖的重任,花钱的地方多着,就当是朕赏赐给你们的了,拿着吧。」
李鸿章和李孟群再次叩首谢恩,将银票和银行券重新收入袖中。
李鸿章、李孟群二人退出东暖阁後,桂良和花沙纳却并未挪步离开,也从马蹄袖里头揣着的银票、银行券拿了出来,双双捧过头顶,恭恭敬敬地呈至咸丰面前。
桂良躬身道:「主子,此乃英夷公使包令私下所赠,臣不敢擅留,请主子处置。」
花沙纳也接口道:「奴才这里也是,请主子过目。」
桂良、花沙纳对李鸿章、李孟群主动交出洋夷贿银之举并无半分怨意。
一来他们二人皆系旗人贵胄之家,桂良出自瓜尔佳氏,花沙纳出自伍弥特氏,祖上世代簪缨,家中田庄广袤,这点银票在他们眼里还真不算什麽。
二来随着通州条的落定,烟土贸易披上了洋药的合法外衣,往後这门生意便是朝廷允准的正经营生,以他们二人的身份地位,稍微沾一沾手便是金山银海的进项,这点银子和往後烟土生意的肥厚利润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咸丰瞥了一眼两人手中的票券,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摆了摆手道:「都留着吧,你们此番奔波劳苦,朕心里有数。」
桂良和花沙纳谢了恩,将票券重新收入袖中。
两人正要告退,咸丰却忽然开口:「桂良,花沙纳。」
二人连忙重新跪好:「奴才在。」
咸丰一面盘着东珠手串,一面说道:「徐广缙丢了紫金山大营,丧师辱国,这个两江总督他不能继续干下去了,着其革职,仍令赶紧督勇剿贼,戴罪自效,後续若能立下功劳,开复原官。
江南乃财赋重地,如今虽糜烂不堪,但正是收拾残局的关键时候,不可一日无旗人大员坐镇。花沙纳!先前英法联军兵临城下,咸丰自身难保,无暇处置江南地区的失职官员。
眼下英法联军退兵,咸丰终於有机会处理江南官场的人事问题。
英法二夷犯顺期间的江南失职官员,咸丰真正想从重处罚的是弃浙江省垣杭州不顾,遁入上海租界苟且偷生,有辱国格的浙江巡抚何桂清。
对於徐广缙,虽说他丢了紫金山大营,十万江南兵勇一朝丧尽。
可徐广缙至少没有遁入上海租界,仍旧收拾残兵同和春在苏常等地打了几场胜仗,找回了些场子,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堪用的疆吏难寻,咸丰不打算将徐广缙一撸到底,还是决定给徐广缙一个机会。
只是两江总督徐广缙不能再干了,江苏巡抚、安徽巡抚都用了汉臣,江宁、杭州的满城又尽皆被夷为平地,没有一个旗人得以幸存,旗人对江南的掌控自入关以来就没有这麽弱过,两江总督的位置不可能再给汉臣干。
花沙纳浑身一震,立即以头点地。
「两江总督位置就由你来接替。你此番南下,务必整饬吏治,恢复营伍,督催各路兵马克复失地。」花沙纳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奴才遵旨!」
咸丰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桂良:「桂良,朕授你为钦差大臣,你阅历深,资望重,江南文武见你如见朕亲临。你与花沙纳会同袁甲三、李鸿章、李孟群等诸臣一同南下,督促他们进剿贼逆,尽早克复苏皖。有什麽情况随时向朕奏报。」
桂良应道:「奴才遵旨。」
咸丰轻轻摆了摆手,道:「下去吧,回去好生准备。江南的事就托付给你们了。」
桂良和花沙纳叩头谢恩,躬身退了出去。
随着桂良、花沙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东暖阁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咸丰靠在暖榻上,阖着眼皮,手指下意识地盘着圆润的东珠手串。
不知过了多久,他倏然睁开眼睛,喃喃自语道:「汉灵帝废史立牧,遂有汉末群雄割据之乱。如今我朝,汉人掌重军,尚属开国以来首次……」
说着,咸丰偏过头,看向一直默默侍立在旁的肃顺:「肃顺,你说,朕会不会是大清的灵帝?」肃顺闻言,心中猛地一紧。
这个比喻太过骇人,也太过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