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沙利却是坐立不安,不时掏出手帕擦拭额头的汗珠。
彭刚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两位夤夜前来,想必是为了今日照会之事。」
敏体尼率先开口:「殿下明监,我国陛下拿破仑三世与殿下素有书信往来,友谊深厚。我国政府一向尊重殿下,故广州领事馆已严令本国侨民,不得参与任何武装组织,此事殿下想必已经知悉。」彭刚点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贵国外交人员能约束广州侨民,没有介入广州事务,本王深感欣慰,这才是友好邦国应有的态度。」
敏体尼闻言,笑容愈深,他微微侧头瞥了身旁的马沙利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得意。
旋即敏体尼收回目光:「殿下过奖。这是作为友好邦国应该做的事情。我国陛下对殿下甚为看重,希望殿下对法兰西的关系,也能一如既往地保持友好,互惠互利,方是长久之道。」
彭刚微微一笑:「这是自然,本王也一直视法兰西为可交之邦,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希望亦能如此。」
彭刚和拿破仑三世的关系不错,时常有书信往来,互赠礼物。
双方各取所需,拿破仑三世需要中国市场和贸易顺差推进法兰西的工业化,将法兰西从准工业国塑造成一个真正的工业强国。彭刚则需要法国的市场、技术和设备。
只要拿破仑三世在位当政,对华外交策略不出现大的转向,彭刚不会也没必要同法兰西起冲突。至於拿破仑三世下之後同法兰西的外交走向会如何,在波诡云谲的国际局势面前谁也说不准。一旁的马沙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彭刚的偏头看向马沙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冷峻:「马沙利公使,我记得上回我也曾给贵国武昌公使馆发过照会,希望贵国能保持中立。缘何你们的外交人员,连本国侨民都约束不住?」马沙利心中一紧,额头上冒出汗珠,他站起身,连连欠身致歉:「殿下息怒。此事实是误会,那些加入保民团的美利坚侨民,是个别人的个人行为,绝非我国政府授意,还请殿下明监,不要上升到国家层面,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
彭刚冷笑一声:「个人行为?据我所知,加入保民团的美利坚侨民人数仅次於英国人。上百人持枪荷弹,堂而皇之地在广州西关操练,你管这叫个人行为?」
马沙利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他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殿下有所不知……」说到这里,马沙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後继续说道:「这就好比贵国对边疆地区的少数族群,有生番、熟番之分。我美利坚作为移民国家,国民亦有生熟之分。」
马沙利在华生活多年,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和部分方言,对中国的情况比较了解,也很感兴趣。左宗棠经略湖南,收服湘西苗疆以来,有许多湘西土司和头人子弟被送到武昌的行政学堂以及其他学堂就学,以便日後任用。
马沙利由此听到了一些关於生苗、熟苗的讨论,继而了解到了生番、熟番之说,活学活用了起来。彭刚眉头微挑,没有打断马沙利。
马沙利见彭刚没有发作,胆子稍稍壮了些,继续道:「比如像我这样的人,还有旗昌商行的大班金能亨先生,以及为殿下在汉口海关效力的史密斯先生,这些有文化,工作体面,爷爷父亲辈就入籍美利坚,对合众国有认同感的人,是熟的美利坚人。熟的美利坚人,我们自然能约束得住。
至於在广州加入英国雇佣兵团的那些人,我想多半是水手、逃兵,乃至职业雇佣兵之流的亡命之徒,是生的美利坚人。
生的美利坚人对国家没什麽归属感,不过是来新大陆谋生,挂个美利坚国籍罢了。从精神层面上讲,他们不算真正的美利坚人,他们的行为我和我属下实在难以约束。」
19世纪中叶的美利坚国情和国民性格和20世纪的美利坚截然不同。
美利坚现下行政体制较为粗疏,其虽有联邦之名,实际上更像是中央有徵收关税权力的邦联。华盛顿、杰斐逊等开国者莫定了早期美利坚的行政基础,不过美利坚的现代行政体系、财税体系是林肯莫定的。
美利坚最早的官方纸质货币绿币也称林肯绿币,是南北战争期间林肯为筹集军费发行的,因钞票背面使用绿色油墨得名。
大名鼎鼎的美国国税局(IRS)前身,也是林肯在1862设立的,特勤局虽是在林肯脑洞大开後的1865年成立的,但也是林肯生前批准通过的。
自林肯始,美利坚方能算得上一个正常健全的现代国家。
至於民族自信这等奢侈之物,美利坚眼下连民族都没有,更遑论民族自信。
其族群划分只是粗略地以不同的经济分工和生活方式将南北不同体制的州浅显地区分为杨基人和迪克西人。
这个时代的美利坚人从上至下都还是自卑的乡巴佬心态,崇欧媚欧之风盛行,尤其是南方那些天天觉得留在联邦吃亏的迪克西佬,巴不得脱美入欧。
美利坚人的族群认同是在南北战争结束,进入到镀金时代方才勉强构建起来的。
自信自大的国民性格,则是在打赢了美西战争、一战、二战乃至冷战方才逐步塑造成型的。虽说马沙利有诡辩,试图撇清责任之嫌,但马沙利说的有一点是真的。
美利坚作为一个很年轻的移民国家,种族来源复杂,素质良莠不齐,现下美利坚人国族认同感确实很低。
美利坚的州界反而更像是国界,来自不同州的美利坚人在异国相遇,几乎没什麽亲切感和认同感。如果两人分别来自自由州和蓄奴州反而视如仇寇,只有来自同一个州的美利坚人在异国相遇方才有亲切感,认同彼此乃同一族群之人。
法兰西的情况和美利坚相反,法兰西在本世纪初就是一个政治较为成熟,文化强势,族群较为单一,主体民族强势的民族国家,而不是後世那个连我们的祖先是高卢人之语都是政治忌讳,五颜六色的法兰西。即便是阿尔及利亚的黑脚人,由於移居殖民地还没过多少代人甚至乾脆还是第一代移民,此时的阿尔及利亚黑脚人和欧洲本土的法兰西人也没那麽疏远,黑脚人文化认同问题还没那麽严重。
加上有波拿巴家族这个纽带在,此时海外的法兰西人民族认同、文化归属感比较强,也比较团结。这便是为何广州的法兰西领事能约束的了法兰西侨民,而美利坚领事难以约束美侨的原因之一。彭刚忍俊不禁道:「马沙利公使倒是巧舌如簧,善於辩驳。生美利坚人、熟美利坚人之说法倒是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