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得着我们伍家的时候,你们笑脸相迎;用不着的时候,一脚踢开。那些恩情、那些交情、那些几十年的往来,在你们眼里一文不值。」
说到这里,伍崇曜转过身,轻蔑地盯着查尔斯。
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不屑与彻骨的悲凉。
「查尔斯先生,你们英吉利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文明人,说我们中国是野蛮未开化之地。可我今天倒想问问。
你们这些眼中只有利益、心中没有任何情义和商业道德的夷人,有什麽资格自称文明人?」查尔斯张了张嘴,试图狡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伍崇曜的反应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伍崇曜没有再看他,转身推门而出。
伍崇晖跟在後面,临走时狠狠瞪了查尔斯一眼,将那扇厚重的木门重重摔上。
摔门发出的闷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许久。
离开丽如银行,坐上马车,伍崇曜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伍崇晖坐在对面,几次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麽。
良久,伍崇曜睁开眼,望向窗外那些飞逝而过的西洋景致,却无心观赏:「七弟,你说,咱们伍家,到底图什麽?」
伍崇晖一怔,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
伍崇曜喃喃道:「三代人起早贪黑,忍辱负重,跟洋人打交道,跟官府周旋,得罪了多少人,受了多少气,好不容易攒下这份家业。到头来官府要杀鸡取卵,洋人要趁火打劫。
我们伍家里外不是人呐,还是潘家和叶家有先见之明,早早从广州商海这片是非之地之地抽身。」「抽身的也只有潘家,叶家这回也没能抽身。」伍崇晖纠正道。
「如若广州事急,短毛真的打到广州城下,潘家一族居广州者甚多,祖产比叶家还深厚,他们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些细枝末节,此时情绪极为低落的伍崇曜也不在乎了,他闭目养神,声音越来越低:「早知如此,当年父亲还不如把那些银子都埋在後院地下,也不借给那些洋人,至少不会今日这般寒心。」伍崇晖望着大哥那张苍老疲惫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
他从未见过大哥这个样子。
那个在商场上纵横捭阖、在家里主持大局的大哥,此刻看起来,却像一个风烛残年的无助老人。马车粼粼而行,驶向码头,兄弟俩换乘舟船返回广州城。
来到广州城外的珠江水域上,伍崇晖出舱擡眼看了看天色,见日头还高,时候尚早,他转过头,看向伍崇曜:「五哥,花旗国那边还去不去?」
伍崇曜略一沉吟,说道:「去试一试吧,但不要抱什麽期望。」
伍崇晖一怔,想问些什麽,却听伍崇曜继续道:「花旗国和英吉利国,同种同源。俗话说得好,有其父必有其子。英吉利人如此,花旗国人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兄弟二人打定主意後来到了广州城外的西南方那片紧邻珠江北岸的洋夷商馆区。
这里是满清朝廷为在广州贸易的洋人划定的贸易特区。
北界为十三行街,南面直抵珠江边,东到西濠(今人民南路附近),西至联兴街(今康王路附近)。大致范围相当於後世的广州文化公园、十三行路、人民南路一带。
满清实行严密的华洋隔离政策,洋商不得进入广州城区居住,早期洋商洋船员只能在这片城外江边的特定区域内活动,每年贸易季结束,便需随船离开。
乾隆年间开始许在此建造商馆、专供洋商居住、由广州十三行进行管理。
广州十三行最初为实数,有五家粤商,五家闽商,三家徽商。
後来随着不断有旧人退、新人进,十三行便不再遵循十三之数。
咸丰之前,十三行商人与两淮盐商、山陕商人,并称为中国最富有的三大商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