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秋天比关内更凉,北风呼啸着从城外灌进来,吹人直打哆嗦。
天刚蒙蒙亮,只有零星几盏灯笼闪着微光,而刘砚也照例在城门附近的街角支起了摊子。
他刚整理好案上吃食,正准备弯腰添柴时,突然借着晨光看见了地上散落着几根箭杆,一旁还有几张被风吹乱的黄纸。
起初时,刘砚还并未在意。
箭杆这东西虽然精贵,但在辽阳这地方也不少见,至於那几张黄纸,兴许是从哪处被吹落的告示。
他随手捡起告示,想丢进炉膛里当引火,可不料借着火光定睛一看,竟然看到了上头赫然写着「讨清诛妖檄」五个大字。
刘砚浑身一激灵,来不及细看,他像被炭火烫了手似的,连忙将那张黄纸给塞进了怀里。
紧接着,他又警觉地擡头朝四周扫视了一圈,直到发现街面上空无一人时,他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趁着四下无人,他又悄悄从不远处多捡了几张黄纸,一一压平叠好後,藏进贴身的衣兜里,随後才手脚麻利地收起摊子,推着小车匆匆回了家。
刘砚的住处就在不远,是一片破烂的棚户区,一间小院房挤着三四户人家,十分拥挤。
关上门後,他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封檄文,借着窗外的晨光,一字一句地默默读了起来。
别看刘砚虽然只是个卖早点的小贩,但其实他早年间也曾读过私塾,还上过官学。
他老刘家本是辽阳城的小商户出身,祖辈几代都靠小买卖维持生活。
靠着一代代积攒,到了他爹那辈总算是攒够了银子,在城中开了间小小的加工作坊,做些面食生意。
在爹娘的悉心操持下,刘家买卖也渐渐红火起来,随後又陆续添置些田产铺面,日子过十分殷实。
可这一切,在刘砚十一岁那年彻底崩塌了。
天启元年,清军攻陷辽阳,老刘家所有的的耕地和产业被鞑子给尽数抢了去。
他爹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便撒手人寰,他娘受不住打击,随後也病重而去。
一夜之间,刘砚家破人亡,只剩下了祖上传下来的那辆木轮车;为了活命,他只能重操旧业,在市井间做小买卖餬口。
经此一事,刘砚对鞑子可谓是恨之入骨,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寝其皮;
但奈何他只是一个无兵无权的小民,面对穷凶极恶的鞑子,官军尚且不敌,他又能如何?
眼看着明军屡战屡败、一溃千里,刘砚也是越来越绝望,只觉此生恐怕再无报仇雪恨之日。
可如今看着这封手里这封《讨清诛妖檄》,他的心里突然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斩尽胡奴,不留妖魔之种;犁庭扫穴,永昭斧钺之威!」
檄文上的一字一句,简直道尽了他心中所思所想。
再联想到最近几日,城内鞑子风声鹤唳的模样,他几乎可以确定,王师这次是真的兵临城下,誓要收复辽东了。
刘砚在昏暗的棚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沉思良久後才总算是下定决心出了门,攥着那封檄文,挨家挨户地敲开了左邻右舍的房门。
住在这片棚户区里的汉民,很多都与他有着相似的经历,不少人家里曾经还算殷实,颇有几分余财;
可自从鞑子占了辽阳,开始大肆搜刮汉人财产、跑马圈地後,这群汉民便彻底沦为了赤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