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成这才松下一口气。可他走到桌前,又犹豫了,“那……谁先写?”
这句话问得很轻,后面却一下安静了。谁都想看看第一个说真话的人,到底会不会倒霉。
谢昭还没开口,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众人回头,韩肃带着两个韩家账房从雪路上过来,下马以后,也没看那些庄户,径直走到陆停桌前。
“从韩家先记。”
杜成一愣。韩肃把昨日带走的样册放下,“西平屯东三十亩,原军户曹显,逃户四年。”
“韩家代耕三年。第一年出种二石,借牛二十七日,修东沟十二丈。秋后按四六分。”
陆停问:“韩家六?”
“对。”
旁边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以前这些东西大家心里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
韩肃亲口把韩家拿了多少写进官册,又是另一回事。
陆停继续记,“第二年?”
韩肃身后的账房立刻报数,一笔,两笔,五笔……
韩家先把自己这些年吃进嘴里的粮,一笔笔摊到了桌面上。
直到这时,杜成才终于坐下,“那……记我家的。”
陆停翻开新册,“姓名。”
“杜成。”
“今年代种多少?”
“三十二亩。”他说完顿了顿,又咬牙补了一句,“不是册上那二十六亩。”
“去年开春,隔壁杜老三一家逃了,我还接了他家六亩。”
陆停笔尖落下,“韩家出多少?”
“种子一石七斗,牛用了十四日。”
“分成?”
“四六。”
后面一个汉子终于忍不住挤过来,“先生,也给我记。我家册上十二亩,实际种了十八!”
另一个人也跟上,“我家没借韩家的牛,分成不一样!”
人一下多了,原本空荡荡的长案前,不到半个时辰便排出了一条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