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唰”地合拢折扇,扇骨在掌心轻敲一下,发出脆响:“侯爷此计,妙在一石三鸟。”他走到沙盘前,指着袁耀小旗,眼神锐利,“其一,主动归还雄关,不占寸土,传扬出去,便是侯爷不贪战功、仁德宽厚的大义之名。乱世之中,这名声,有时比刀剑更管用。”
他扇子一移,指向周围那些诸侯旗帜:“其二,袁耀得了关,却无守住它的实力与德行,瞬间就会从败军之将,变成所有诸侯眼中最诱人、也最招恨的目标。谁不想先咬下这块肥肉?他们会自己打起来,而且会比之前联盟时打得更狠,更不计后果。中原这潭水,会被搅得更浑,更乱。”
最后,他扇子虚虚一划,指向代表北疆的大片区域:“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军得以从这泥潭中全身而退!”郭嘉声音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带着缴获的全部钱粮、工匠、图纸,回到我们自己的地盘。用这些资源,安抚流民,开垦荒田,锻造军械,训练新军。获得这宝贵的战略休整时间,积蓄力量,远比守一座四处漏风的雄关划算!”
他看向陆怀瑾,眼中尽是钦佩:“待我北疆铁骑兵精粮足,战船打造完毕,届时再挥师南下,这虎牢关……是开是关,岂不由侯爷心意?”
书房内寂静下来。
关云长等人看着沙盘,又看看自家侯爷平静无波的脸,再想想郭嘉那层层递进、冰冷而清晰的分析,胸中那股憋闷之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彻骨的恍然,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敬畏。
他们看到的是一座关,侯爷和郭先生看到的,却是整个天下的棋局,是未来数年的走势。
他们在心疼眼前的战果,侯爷却已经在谋划下一次雷霆一击时,如何让对手自相残杀,为他铺路。
“末将……明白了。”关云长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拳躬身,这一次,心服口服。
赵云等人也随之行礼,再无异议。
陆怀瑾微微抬手:“执行吧。动作要快,要干净。把我们需要带走的,全部带走。至于虎牢关……”他顿了顿,“留一座‘完整’的雄关给他。”
“完整”二字,咬得略重。
郭嘉会意,笑着应下。
于是,接下来几日,虎牢关内外上演了一出奇异的戏码。
北疆军纪律严明地开始撤离,但他们撤离的方式堪称“细致”。
能搬走的府库钱粮、军械辎重,一车车络绎不绝地运往北方;登记造册的各类工匠、文书吏员,连同他们的家小,在军士“护送”下有序离开;就连城防图、水文图、乃至工匠营里那些还没完工的攻城器械图纸,都被小心收拢打包。
留给袁耀的,是一座城墙完好、楼橹齐全、但内里被搬得只剩下承重柱子和搬不动的大型固定设施的“空壳”雄关,以及关口内外堆积如山的、需要海量人力物力才能清理的战斗废墟和破损民房。
袁耀站在空荡荡的帅府正堂,手里捧着那方铜印,听着下属哭丧着脸汇报府库见底、匠人跑光、存粮只够守军吃不到三天的惨状,脸上血色褪尽,捏着印信边缘的手指关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不是接收了虎牢关,他是接手了一个巨大的、每天都在吞噬钱粮的无底洞,一个把他架在火上烤的刑架。
陆怀瑾率主力大军,带着满载的收获,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地拔营北返。
队伍绵延数十里,车轮滚滚,马蹄声震动大地。
沿途所过之处,无论是已被安抚的村镇,还是尚在观望的势力眼线,无不被这军容与那满载的辎重所震慑。
“镇北侯撤了!真撤了!”
“看那车队,虎牢关的好东西怕是都被搬空了!”
“听说还了雄关给袁耀,袁耀怕是哭都哭不出来……”
“见好就收,陆侯爷是真不贪啊,这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