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世贵张了张嘴,看看常德胜,又扭头瞧瞧不远处柜台前头已经排起老长的队伍,最后把脚一跺,压着嗓子:“那你……可仔细着点儿!”说完,转身闷着头往队伍尾巴去了。
常德胜不紧不慢地走到那靠窗的桌子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实木的,沉甸甸,坐着挺舒服。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封皮的密码本,又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和一支钢笔,最后从桌上公用的藤编纸筐里,抽了张空白的电报纸。
他把那小纸条展开,铺在光滑的桌面上。纸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这是他昨晚上抽空“草拟”的那份假电报稿。
致李中堂钧鉴:德皇已允准派遣军事顾问团,以助我防俄。现正与克虏伯公司商讨定制一种超轻便之新式火炮,山野皆宜。常叩。
常德胜盯着这几行字,心里又开始扒拉算盘珠子。
这年头,从柏林城拍封电报到天津卫,那可是按字论价,真金白银。一个字折成银子,差不多得七钱。眼前这封电报要是原封不动地发出去,五十来个字,那就是三十多两雪花银没了!
他装模作样地用手指头点着字数,嘴里“啧”了一声,自言自语:“忒多了,能省则省。”
钢笔尖在半空悬停了一瞬,然后落了下去。
他先划掉了开头的“致”和结尾的“钧鉴”,直接在顶头写上“中堂”。接着,把“已允准派遣军事”杠掉,改成“已允遣”。又把“以助我防俄”里的“以”和“我”抹了,变成“助防俄”。再看那句“现正与克虏伯公司商讨定制一种超轻便之新式火炮”,他拧着眉头琢磨了两秒,然后再改:“现与克虏伯商制超轻便炮,山野宜。”
最后,连落款的“常叩”也给一笔划了。反正是密码电报,最后还得发个代号,用不找花一两四钱发个落款。
这么一番涂涂改改下来,纸条变得面目全非,圈圈杠杠到处都是。
常德胜低声念了念:“中堂:德皇已允遣顾问团,助防俄。现与克虏伯商制超轻便炮,山野宜。”
拢共二十七个字,比原先省了小一半。
他点点头,对自己这通操作还算满意。他把这张花里胡哨的纸条往桌边推了推,翻开密码本,拿出那张空白电报纸,开始对照着本子,假装把刚才精简好的文字,变成一串一串的数字。
每写几个数字,就抬起头,装模作样地瞅一眼密码本,然后再埋下头去。
他当然不知道,就在大厅斜对面,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大理石柱子后头,有双蓝汪汪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钉在他身上。
“振邦!麻利儿的!快轮到咱们了!”
郭世贵那口地道的天津卫腔调猛地炸开,听着有点扎耳朵。
常德胜手很配合地抖了一下,钢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斜杠。他“哎哟”低呼一声,忙不迭地把刚刚“译好”的数字电文稿、那本蓝皮密码本,还有钢笔,一股脑地往随身带的旧公文包里胡乱一塞。动作又急又慌,胳膊肘一带,“哗啦”一下,把桌面上摊着的几张纸都扫到了地上。
他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躺着三张纸。一张德文报纸,一张是空白电报纸,还有……就是那张涂涂改改的中文草稿。
他只当看不见,小跑着就往郭世贵那边的柜台去了。公文包盖子都没扣严实,随着他跑动的步子一掀一掀的。
地上那几张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
过了大概几口气的功夫,一个德国男人不慌不忙地放下报纸,站起身,走到常德胜刚才坐过的桌子旁,很自然地弯下腰,伸手去系其实系得好好的鞋带。。。。。。
。。。。。。
上午十点三刻,通往动物园火车站的马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