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所以此刻又回到了白地坞,实是一番周折。
当日兵荒马乱,她又自惭无颜留於坞中,便独自离开,欲过十里亭往南边而去。
幸而途中因雨借宿村舍,反倒避开了盘踞十里亭的左髭丈八贼兵。
待雨过天晴,恰逢义军斥候巡查,认出其身份,这才护送回坞中安顿。
季婉今日依旧穿着那身素色的粗布襦裙,头上插着那根自从断簪明志後,再不离身的荆钗。
没有了往日的绮罗锦绣,却多了一份洗尽铅华的从容与坚韧。
她静静地看着门外那些曾经熟悉的「家人」。
看着那个曾经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如今却想把她像货物一样卖掉的管家。
「女君!您可出来了!」管家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喊道,「快跟老仆回去吧!家主说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回去?」季婉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回哪里去?回那个吃人的季家?」
管家愣住了:「女君,您这是————」
「烦请转告贵家主。」季婉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远方天际,「族兄。。。。。。季玄勾结外贼,残害忠良,乃是国贼。
季家纵容子弟行凶,亦难辞其咎。
此番乃是刘陈二位明公宽厚,予罪兄死後哀荣。
然我季婉,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忠义廉耻。
那日在十里亭外,我已折簪断义。
从那一刻起,季婉於季家,便已是个死人。」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陈默,盈盈下拜。
这一次,她跪得极重,额头触地,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民女季婉,自知本家罪孽深重。
愿散尽妆奁,入白地坞为奴为婢。
以此残生,为大汉将士缝制征袍,为那些死在罪兄手中的冤魂恕罪。
从此以後,世间再无季家女。
只有白地坞一织妇耳。」
风,忽然停了。
坞门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柔弱女子的决绝所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