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煦适时开口,一锤定音:「前方的雷区太大,从後方绕过去控制大血管,是我们唯一能搏一把的机会。」
主任表态,技术上的争论暂时告一段落。
但这并不意味着方案就能顺利通过。
坐在角落里的副主任医师叹了口气。
「主任,江河,单纯从技术上讨论,我承认这个方案很精妙,但我们不能只看技术,不看实际。」
副主任看了一眼江河,继续说道:「江河,你刚来,可能不太清楚这几天院里的风向,就在前天,普外科做了一台普通的阑尾炎切除,术後患者出现了肠瘘,家属直接带了十几个人,在大厅里摆了花圈。」
此话一出,众人沉默。
「四十二床这个病人,是个农村来的老实人,家里条件很差,为了看病已经四处借钱,主任,如果是切个胆囊,我绝无二话,但这台手术的死亡率保守估计在30%以上,如果在台上大出血,或者术後肝衰竭进了ICU,一天一万多的费用,家属绝对承担不起,到时候人财两空,家属会不会闹?谁来承担这个风险?」
副主任的反问,让在场的大多数医生都低下了头。
既然常规指南说不能切,那就不切,做个引流,大家平安无事……
何必为了那微乎其微的生存率,把自己搭进去?
面对这种问题,江河也只能沉默。
杨煦看向林海波:「海波,你去跟家属沟通了,他们怎麽说?」
林海波:「我去问了,我把方案用大白话跟老太太和患者的儿子讲了一遍,我也明确告诉他们,这台手术风险极高,甚至有可能人直接下不来。」
「那老太太说,之前在县医院,医生说没治了,回家等死吧,到了咱们这,也说没治了,她本来已经打算明天一早买张硬座票带老伴回家。」
「但当我告诉她,现在有这麽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可以选的时候,老太太问了我一句话。」
「她问,大夫,如果切了,我家老头子是不是就能看着孙子长大了?」
林海波苦笑了一声:
「我怎麽给她保证?最後她说,只要能治,就得治,她回老家卖房子、卖地、砸锅卖铁也凑,绝不欠医院一分钱。」
副主任医生沉默良久,最终什麽也没说,默默地把脸转向了窗外。
医生也是人,面对患者的求生欲,那些关於风险评估、关於自保的念头,在此刻显得有些苍白。
无论在什麽年代,患者和家属将命托付给你的那种沉甸甸的信任……
是双刃剑,却也是很多医生即使面对再糟糕的环境,依然愿意坚持下去的理由。
「行了。」
杨煦站起身,打破了沉默。
「患者的意愿明确,技术路径理论可行,我们是附一院的肝胆外科,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这病人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按江河说的,先减黄,海波,你明天一早安排给他做PTCD穿刺,每天复查胆红素。只要总胆红素降到100以下,立刻安排手术,这段时间,加强营养支持,保肝治疗跟上。」
「明白,主任。」林海波重重地点头。
「散会,各自管好手头的病人。」杨煦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