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王胡之,都有些尴尬,然後本能去看身侧王述————王彪之不在,他不得已代替琅琊王氏发声,但他自从病过一场後,是真的精力脑子嘴巴全都跟不上。
也是为难他了。
然而,王述不知道怎麽回事,好像从刘乘说出第一句话时,就因为某个词有点垮脸,继而全程不吭声,此时也没有理会王胡之的目光。
於是王胡之又去看另一边的范汪,范汪今天早上就已经猜到怎麽回事了,只是震惊於这次司马昱之果决,此时随大溜过来根本就是等别的消息的,哪还有心思质问什麽武陵王的下落?那是个屁啊!
甚至,就算是回到武陵王的问题本身,他现在也都能想到刘乘会怎麽答,身份尴尬的他怎麽可能做掺和?
便乾脆眼观鼻鼻观心。
两边两个人都这样,王胡之明显有点懵了,无奈之下只能隔着一个人去看谢奕。
谢奕大概是看不惯大家这般对待一个中过风的病人,便要说话。
不过,就在这时,反而是对面後排第二人,也就是跟他爹一样,从听到打野猪三个字後就觉得心脏乱跳的王坦之终於回过神来了,然後主动严肃来问:「所以,御龙,请你实言相告,此人到底是谁?总不能是慕容儁吧?」
刘乘扭头多看了侧後方的王坦之一眼,心中多了几分赞赏,眼中则明显戏谑。
若此事真就是司马昱一力为之,他刚刚这番自卖破绽本质上是吓不到真正心思缜密之人的,原因再简单不过,真是司马昱,他刘乘便不可能真把司马昱给卖了。
否则,丢脸的是司马昱不说,你刘乘这般直接出卖人家,其他人怎麽看你?
只不过,你王坦之明明坐在代表了司马昱幕僚的这一边,却问出这话,你让这边的人如何看你?
「你们想想就知道了,武陵王平素最怕的人是谁?」刘乘心中玩味,转过头来,面上却严肃起来,甚至语调都高了起来。「除了桓公,还有谁能吓到他?除了桓公,这天下还有谁能一言而令我刘乘?!你们不会以为,是陛下给我传的衣带诏吧?」
刘乘语气严肃,甚至有激烈之态,但王坦之在内,众人却只觉得荒唐。
啊,不错,桓温如今已不不止是悬在江左头上的那把利剑了,而是悬在大家头上的泰山!可就算这事对桓温而言屁都不是,你尽管推到桓温头上;就算武陵王平素对桓温喊打喊杀的,一听到桓温二字反过来吓趴了————可桓温什麽时候给你下的令?而且如何会有尚书台那里的文书做配合?
那文书分明是高崧亲笔写的!
「元子何时到了建康?」谢奕反应过来,赶紧代替王坦之追问不及。「莫非是一封信过来与你?」
「你们不知道吗?」刘乘状若不解,扭头去看空着的主位左手旁一人。「高长史,你没跟他们说?」
高崧在刘乘进来前就畏缩的跟个鹌鹑一样,此时闻言也只是小心翼翼:「殿下没有言语,我如何敢私下公布?」
「迟早要公布的。」刘乘大手一挥,姿态与高崧形成鲜明对比。「这种事情本就要公之於众,不然做什麽《联合声明》?更不要说,这事也瞒不住啊。」
「那御龙你来告诉诸位吧。」高崧忽然收起了之前的姿态,语气平静,身形也舒展开来,俨然也是一下午憋了一肚子气。「我来宣读《联合声明》。」
「好的。」刘乘闻言环顾众人,言辞乾脆,咬字清楚。「诸君,三日前,鄙人为国家计,得促会稽王与桓征西相会於牛渚江心西洲。两位把臂而坐,讨论如何抵御北虏,匡扶社稷,并落成一番声明。彼时,高长史,征西大将军府西曹郗超,参军伏滔,还有鄙人随从在会。
「至於武陵王一事,更是简单。会面结束後,桓公登船之前,私下问我,如今朝中可有对会稽王不利的流言?我就将月前武陵王整饬军械的流言告知了桓公,桓公明言於我,让我不要惊动会稽王,直接寻台阁中的相关重臣商议,做个文书,将武陵王送去武陵之国,免得让会稽王分心,不能用心於朝廷大业。」
从第一句话开始,堂上就安静的可怕。
不要说王胡之丶王述父子丶谢奕等人目瞪口呆,荀这种明显算是司马昱根基的人,周闵这种自诩可以两边骑的人也都惊愕,甚至就连范汪这个已经猜到什麽的人,此时闻得这番叙述,也都呆坐不动,明显出神。
至於什麽後来的武陵王,已经没有人认真去听了。
「高长史。」刘乘努嘴示意。「该你了。」
「哦。」高崧状若恍然,看着一群呆若木鸡的重臣丶冠族,面色冷峻,嘴角却压都压不住,只赶紧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来,便要起身宣读。
「且住!」刘乘忽然想起什麽,赶紧从椅子里跳出来,束手而立,同时不忘了提醒周边这些重臣。「诸位,这是朝廷执政亲王与都督上游的征西大将军联合发布的施政纲领的正文,往後数年,咱们就应该围绕这个声明来维系朝廷,辅佐陛下,匡扶社稷————便是桓公与会稽王殿下不在面前,咱们难道不应该站起来吗?这样才不算失礼吧!」
闻得此言,刘吉利这种司马昱幕下之人,心神震动的周闵等人几乎是本能起身,继而其余人中诸如范汪丶荀等人也都缓缓起身,然後心神震动之余明显不安的王坦之也缓缓起身,无论如何,他都是司马昱的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