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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急(中)(第1页)

「足下连妻子都没来得及带出来吗?」春日午後阳光灿烂,营帐外背风之地的桌案之後,正在填表的刘乘甚为惊诧,以至於连番发问。「你们自是手里有兵,如何还能丢失妻子?丢掉家眷的人多吗?如今家眷都在哪儿,需要我们去接吗?」

「刘令史。」坐在桌案对面的一位所谓幢主用了一个极为错误且失礼的称呼来喊身前的少年,当然,他自己肯定是觉得自己对这个来自征西大将军幕府的少年非常有礼貌了。「你也是北流,却比我们早一两年到,你根本不晓得,这一两年北方乱成什麽样了?」

「乱成什麽样了?」刘乘认真询问,准备记录。

周围胡乱围坐的几名军官也都熟悉了对方弄个啥都要浪费纸笔的习惯,倒也没在意,反而是被对方这个问题给问住了。

半晌,旁边一人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回答:「乱的还不如石虎在的时候呢!」

刘乘啧了一下,其余人也都拍案叫绝,还有人嚷嚷着要为这话喝一杯。

「喝酒的事情不急。」刘阿乘摆手提醒。「咱们有言在先,白日是工作时间,不得饮酒,等营中士卒用了饭,我自然还会请你们去淯水边上喝酒。」

众人见没有哄动对方,只好哄笑,而刘乘也继续冲着身前人来问:「所以足下妻子没来得及带出来吗?」

「不是来得及,是来得时候根本不晓得他们在何处————」那河北口音的幢主幽幽以对。

「哪只是来得时候,来之前就不晓得了,从家里出来以後就不晓得了,他们也不晓得我们,我们也晓不得他们。」又有人嘲讽式的笑一声然後插嘴道,则是关西日音。「而宜是既不晓得生死,也不晓得去处。」

「不晓得生死就是死了,不晓得去处就是此生再不见了。」复又有人大声来喊,这是跟附近很像的陕洛口音。「谁还真敢当他们活着?」

刘乘点点头,心里大概有了谱,晓得这是普遍性现象,却不着急挨个来问,只继续泛泛而谈来做验证:「是因为这几年又乱起来,各处的将军都动辄裹挟地方上的户口流窜吗?」

「裹挟户口是个开头。」对面那个河北口音的幢主摇头道。「裹挟走了,没粮食了怎麽办?老婆孩子被人看上了怎麽办?路上打起仗来怎麽办?胜了如何,败了如何?只能相互都当对方死了。」

刘乘面色如常,只是记录,然後忽然问了一个刁钻的问题:「你们在外面带着兵甲,也曾裹挟过路上的户口吗?」

这个问题本来应该是迎来一阵沉默,或者一阵哄笑的,然後按照其人前两日习惯,浅尝辄止,就此打住,换个大家都乐意说的新话题。

然而没有,一名坐在最远端的须髯大汉忽然冷笑:「就是因为裹挟过才晓得是怎麽回事,所以只当是他们都死了。」

场上其余几名军官侧目之余都有些让让之态,说不清是不以为意还是不以为然,又或者是真有些羞耻。

而刘乘斜眼去看,却晓得此人乃是个幢主,唤作薛珍,虽是河北口音,却是营中关中兵的首领,因为自恃勇力,好像还有些出身说法,素来与其余军官有些隔阂,也是自己来到这军营第三日唯一一个还与没有打通表面关系,也是唯一一个没有上前来跟自己做过正式交流的实际领兵之人。

但今日,这个唯一俨然也要被打通了。

「薛幢主这话怎麽说?」刘乘忽然没了之前两日那般说话时总是顾虑气氛的样子,径直追问。

「我不晓得其他人怎麽经历,反正我们这一部没什麽好遮掩的。」薛珍还是坐在远端,嘴角微微翘起,带起须髯,却不再抱怀。

「愿闻其详。」刘乘擡手开始尝试速记一些信息。

「他们不晓得原委,都喊我们这一部是关中兵,这麽说也没错,但要说根本,我们其实是当年石赵东宫的高力军,在关中造反了而已。」薛珍斜眼瞥见对方动作,依旧昂然。「一开始只是一万人,打穿了陕洛,胜了再闵、李农後却变成十几万人,怎麽来的?

难道都是乞活军的降人?乞活军自有根本,如何真心跟我们?还不是在关中和陕洛裹挟起来,然後再挑选出有勇力能杀人的凑出来十万?而等到这十万人又被氐人、羌人打败,窜回陕洛,只看兵源,自然变成了关中人跟陕洛人居多,而在他们陕洛人眼里,我们也就成了关中兵。

「那敢问之前被裹挟出关的十万大军的家眷在哪儿呢?那些人的下场我们不是亲眼见过?若是这个时候再问,之前我们高力军的家眷又在哪儿,岂不可笑?」

其人连番质问,既是回答了裹挟户口家眷的事情,但也申明了自己的出身渊源,隐隐道了被这些人排斥的委屈,同时又有几分趁机自夸昔日战功履历的意思。

倒是一如既往符合这些兵头做派,说话颠三倒四,逻辑不通不顺,也不知道是习惯如此,还是装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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