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时,兵部只会讨论如何稳住西凉,西夏兵锋会不会打进关中,太后等人只会算计如何抽调兵力,他自己也只当这是一个乱世中崛起的枭雄。
却从来没有人,像顾怀这般,直接一刀子捅破了那层传奇面纱,直指事情最阴暗、最符合政治利益的本质!
“这。。。”魏佞忠后知后觉地结结巴巴开口:“大人这么一说。。。倒、倒真挺奇怪的。”
“若他真只是个在西域跟着老和尚长大,流落回归的孤儿,哪怕他再聪明、再能打,又哪里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凭空变出那么多钱粮兵马,得到那么多根深蒂固的部族拥戴?”
“奴婢还听说。。。西北那边常有荒诞传言,说那李昊能呼风唤雨,说他降生时有红光满室,那是西夏皇室血脉带来的天命!”
“更邪门的是,凉州、甘州一带,有不少过不下去的汉人百姓,竟也有不少被他那套‘华夷一家、共享太平’的鬼话给蛊惑了,心甘情愿地拖家带口去投奔他!”
魏佞忠擦了擦额头冷汗,只觉得越想越是恐怖:“其实,朝廷一开始,倒也动过派兵征剿、将这火苗掐死在西北的念头,只是,只是。。。”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喉咙里,眼神闪烁,没敢再往下说。
顾怀却转过头,看着他,似笑非笑地接过了话头:“只是。。。江南那边赤眉黄巾闹得欢腾,而我这个占据了荆襄的反贼,更是闹得太凶。”
“朝廷被我打得焦头烂额,所有的机动兵力都被牵制在了南方,根本不敢贸然兴兵去讨伐西北,生怕顾此失彼,陷入腹背受敌的死局。”
“是吧?”
魏佞忠讪讪干笑两声,把头埋得更低了,哪里敢去接这等话。
顾怀也没有去为难他,他重新转过身,看着池水,沉默了下来。
李昊。
一个自称党项皇族遗孤的年轻人,在西北突然崛起,雄才大略,既能统兵打仗,又懂收拢人心,甚至连愚弄百姓的政治手段都玩得炉火纯青。
而且,他选在此时举旗复国,兵锋直指凉州,这绝对不是什么一时冲动,而是何其精密冷酷的战略算计!
大乾天下大乱,自己刚刚在南阳和汉中连下两城,摆出了一副要兴兵伐蜀,甚至可能随时北上中原的架势。
长安朝廷风声鹤唳,自顾不暇,穷兵黩武只为将所有余力都用来防备荆襄。
这对于在西北隐忍蓄势的党项遗民来说,简直是百年难遇、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
一旦让李昊拿下西凉,打通了前往关中的通道,那长安城,就真的成了一座随时可能被异族铁蹄踏破的城池了。
“异族的英杰么。。。”顾怀轻声呢喃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凛冽。
“这样一想,之前朝廷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种种反常举动,就全都说得通了,”顾怀缓缓说道,“难怪,前些日子,朝堂上的主战派还在声嘶力竭,要集结关中主力大军南下汉中,救援蜀地,摆出一副要与我荆襄决一死战的架势。”
“可这才过了多久?就偃旗息鼓,连个声响都没了,不仅没打,反而还厚颜无耻地派你来宣旨,给我加官进爵,甚至把汉中和南阳名正言顺地割让给我。”
“原来不是他们突然转了性子,而是发现自家后院起了火,眼看都要烧到宗庙社稷了。”
魏佞忠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一个字也不敢应答。
顾怀看着池中那群因为受惊而倏然散开的游鱼,眼神越发冷厉。
“这份差事。。。”顾怀语气森寒,“可不止是你为了见我一面,自己求来这么简单吧?”
“你成行前,可曾去后宫,见过那位垂帘听政的太后?”
魏佞忠的身子一颤,咬着牙,声音细若蚊蝇:“。。。见过。”
“哦?”顾怀嘴角勾起一抹嘲弄,“太后让你来,是交代过你,要好生瞒着西凉兵乱之事。”
“然后用那道让我出兵江东的圣旨,只管撺掇我去掺和江南那滩浑水,去和赤眉黄巾死磕,好让朝廷腾出手来对付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