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的时候,朝廷刚刚改了年号,天下大赦。”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了。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瞬间转向了他。
他的视线并没落在那把火枪上,只是低垂着眼帘,倒像是在回忆着一段久远的往事。
“那会儿,因为在幽燕作战有功,我在京城述职。”
“我走在那朱雀大街上,两旁商铺林立,人流如织,街边的酒楼、茶馆里,到处都在兴高采烈地说着新帝登基,太后垂帘听政,天下万民归心。”
“连我去兵部报到,领令来这阳平关镇守,兵部的那些老爷们发下的文书上,字里行间写的也全是‘四海升平,地方武备可稍作裁撤,以减轻百姓赋税’。”
“然后我在平康坊喝了好一顿酒,门口的茶摊上,有个穿着长衫的说书人,嚷嚷讲着‘承平盛世,海晏河清’。”
说到这里,刘崇德顿了一下,那张冷硬的脸上,突然泛起了些讽意。
“可是,如今呢?”
“这才承平六年啊。”
“外面的事情咱们管不着,咱们是武人,只管领着军令做事,可我等俱是汉中武将,此刻站在这阳平关上,往东看去,整个汉中平原,竟已经找不出哪怕是一座,还在咱们手里的城池了!”
安静听着的赵弘痛苦地闭上了嘴,没有再接话。
其余的几名将领,也各自低下了头,他们的目光,散落在各处,谁也不敢去看刘崇德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睛。
议事厅外,隐约间传来了远处军营中,那些老兵正带着溃兵操练的阵阵呼喝声。
“杀!杀!杀!”
倒像是还在努力维持着的最后一点军心和士气。
但坐在这议事厅内的六个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汉中全境沦陷,已经大势已去,大势已去了。。。
“好了,说这些丧气话,都已经没什么用了,也救不回汉中。”
刘崇德闭上眼睛,停顿片刻,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悲凉和绝望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语气恢复了一地主将应有的冷峻与沉稳。
“眼下,咱们坐在这里,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定军山陷落,贼人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汉中的西大门,阳平关,我虽是阳平关主将,但此刻却不能独断独行,都来说说吧,该怎么才能在贼人兵锋之下,守住此地,撑到朝廷援兵来临?”
“赵弘,你入城之后,收编之事便交给了你,现在关内到底收拢了多少能上阵的溃兵?”
赵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报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绝望的数字:“这些天来,零零散散进关的各路人马,少说有七八千人,城外还有一些实在收不下的,大概也有两三千。”
“可是,这些人里,还能作战的,估计不到。。。四成。”
“毕竟一路逃亡,身上带伤的,就占了快一半,更要命的是,他们在溃退的过程中,为了不被贼人追上,把发下去的刀剑、弓弩都给丢弃了大半,现在库房里的军械,根本不够再重新武装他们一遍。”
“末将已经让人把其中还能作战的,编入了各营的建制里,但是。。。”赵弘面露难色,咬牙道:“刘将军,这些人,真到了守城的时候,已经不能指望他们去拼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