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围方城的第四日,没有发生攻城。
当然,这倒并非是哪一方心生了怯意,而是血腥的厮杀在接连持续了整整三日之后,必须要有片刻的停歇,来让双方都缓一口气。
攻方需要时间来整顿疲惫的大军,统计各营的伤亡,重新分配那些还能提起武器作战的兵卒;而守方,也需要抓紧时间,让士卒去收敛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首。
初春的天气虽然还存在些寒意,但这几日的气温已经开始回暖,这么多残破的尸体堆积在狭窄的关隘下方,若是不及时清理焚烧,一旦疫病在这种地形蔓延开来,那无论是城上的大乾官兵,还是城下的荆襄将士,谁也别想活。
双方就这般,在满地的血腥与泥泞中,达成了某种默契。
在这一日中,谁也没有主动挑起战火,城墙上的守军默默收敛着尸体,城下的襄阳辅兵则将己方阵亡将士的遗体运回后方。
只有一次例外。
那是在临近正午时,守城方的一名偏将看着那被炸得残破不堪的瓮城门,觉得这是个修补防线的绝佳机会,便大着胆子,派了兵力护送几十个民夫,扛着木料试图趁着休战将那道门重新堵死。
然而,他们才刚刚有动作,敌军前阵之中,便立刻窜出士卒结阵扑了上来,将那些民夫连同那些修补的材料,一起留在了瓮城门外。
随后,便踩着尸体,冷冷和城墙上方对视,没有再推进一步,却也没有后退半分。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双方眼下确实都需要休息,都需要喘息。
但,这绝不意味着就不打了,就能看着你们修补城防!
你若想换防士卒,搬运尸体,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若是试图关上这道我们用无数人命才砸开的门,试图弥补我们拿血肉换来的破绽。
那咱们就别歇了,继续厮杀,继续不死不休!
城墙上的一众朝廷守将看着敌军所展露的这种态度,不由脸色铁青,却终究没有下令接战,只是默默咽下这口恶气,任由那瓮城的大门,继续凄惨地敞开着。
。。。。。。
襄阳大营。
吴兴坐在一处木墩上,正低着头,手法熟练地给手底下的弟兄包扎着伤口。
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膀一直斜劈到了手肘,皮肉翻卷,看着极为骇人。
被包扎的士卒疼得直抽凉气,额头上满是冷汗,却咬着一块破布,硬是没让自己喊出声来。
“头儿,轻点,轻点。。。”旁边,这一什昨天刚刚补充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士卒,看着那惨烈的伤口,声音都在发抖,“老李这伤,还能活不?”
吴兴头都没回,只是将那布条狠狠打了个死结,才冷声道:“死不了,要是起了烧,那才需要去伤兵营,那边现在忙得要死,排队也轮不上你这伤,就别去给那些医官们添麻烦了。”
那新卒听了,不仅没有感到安慰,眼眶反而红了,他搓着手,带着哭腔嘟囔起来:“这方城根本就打不下来。。。三天了,死了那么多弟兄,就只打下个瓮城!看起来上面还不打算停,等歇完这口气,还得接着冲!”
“到时又是送死。。。大帅和将军们也太急了,既然这破关隘这么硬,咱们为什么不能调集大军,多围他个十天半个月的?干嘛非得拿人命往上填?”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处理伤口的老兵,虽然没有出声附和,但眼神中也闪过了一丝愤懑与疲惫。
是啊,太惨了。
这三天的攻城,几乎把他们这支原本气势如虹的军队,打得心气都快散了。
吴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樊城县衙里,那个走到他面前,握住他手的年轻人,对他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