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晨曦初露,天际还泛着一层鱼肚白,顾怀便已经在一众黑甲亲卫的簇拥下,悄然出了府衙的大门。
一路策马出了城门,便沿着那条连接襄阳和工业区的水泥干道前行,任由带着些许凉意的晨风吹拂在脸上,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困意。
顾怀的眼睛很亮,就在昨日,他终于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造纸!印刷!
只要能将这两样东西改进,只要能让书籍不再是奢侈品而是便宜商品,那么知识的火种便能散播开去,彻底改变荆襄,乃至这个时代!
所以,他辗转反侧了半夜,几乎是一刻也等不及了,天刚蒙蒙亮,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往工业区,亲自规划出新的造纸厂和印刷厂来。
说起来,这大半年的时间里,顾怀其实只来过工业区一次。
那还是在开春破土动工,他定下“百年工程”基调的时候。
除了他作为荆襄之主,确实政务繁忙,需要坐镇府衙统筹全局之外,最大的原因,还是随着他的地位越来越高,手握的权柄越来越重,便不得不学会一个为上者的道理--他必须得放权。
得把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一个合格的领袖,不可能事事都亲力亲为,如果他天天盯着工业区的一砖一瓦,其他的地方难道就不管了?而且李易这个主管后勤的亲信又该如何自处?老何这个具体执行的人还要来干什么?
长期的越级指挥,只会让底下的人失去成长的机会,变成只会听令行事的提线木偶。
所以,更多的时候,顾怀只是在府衙的大堂里,通过造作司和户曹定期呈递上来的各种奏报、账目、进度条陈,来了解工业区的营建情况。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在乎。
恰恰相反,这座承载着他全部野望和未来工业化雏形的庞大厂区,一直都是他心中优先级排得最前的事之一。
眼下既然决定要出巡地方,离开襄阳一段时间,那么在临走之前,亲自来看一眼,亲口向底下的人嘱咐、敲定一些关于未来走向的细节,总是没错的。
工业区离襄阳城并不算远,大概也就二十里的距离。
这自然是一开始就精心规划好的,既要利用汉水支流和荆山矿脉的便利,又要将襄阳这座荆襄的政治中心和工业区彻底联系起来,形成一种后勤与生产相互依托的掎角之势。
而且,得益于铺设的水泥主干道彻底贯通,不止是物资的运送,从襄阳赶路赶去,速度也是极快。
汉水江面上的晨雾都还没来得及散去,顾怀便已经来到了工业区外。
得知州牧大人突然驾临,整个工业区的人显然经历了一场鸡飞狗跳,当顾怀翻身下马时,大门处已经乌泱泱地跪迎了一大片人。
跪在最前方的,便是如今工业区的实际负责人,并不是跟着顾怀从江陵一路走来、被委以重任的老何,而是一名穿着官服,姓王的户曹官吏。
这也合情合理,老何终究只是个匠人,虽然手艺精湛、踏实肯干,对顾怀的忠诚也毋庸置疑,但他毕竟只是做实务的。
考虑到如今工业区那多达几十个分厂的庞大架构,以及那已经膨胀到近万的工人数量。。。
每天光是这些嘴的吃喝拉撒,光是各个厂区之间原材料的调度、成品的入库、工分的核算、以及工人们偶尔产生的摩擦纠纷。
这些繁杂的行政事务,让口不能言的老何来管理,根本就不现实。
所以顾怀才会下令,让懂算学、懂统筹的户曹官吏来接手日常的行政管理,让老何纯粹地去负责技术和工程把关,权责分离。
“下官襄阳户曹主事,忝为工业区总管,王德润,率工业区官吏管事,叩见州牧大人!”
那王姓官吏跪在最前面,声音洪亮,举止谄媚,“大人日理万机,心系天下,今日天光未亮便屈尊降贵,亲临这等尘土之地视察,实乃我荆襄万民之大幸,工业区上下工匠之大幸啊!”
随着他这一开口,身后那一群穿着各色服饰的官吏、文员、管事、工头们,也都纷纷扯着嗓子,将各种肉麻的溢美之词不要钱似地抛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