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的膝盖跪在车厢的木板上,头低着,等了一息,然后抬起头。
他看见了嬴政。
嬴政坐在卧榻上,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月光打在他的半张脸上,轮廓深邃,颧骨高耸,眉骨压得很重。
脸色不是蜡黄的。
嘴唇不是青紫的。
那张脸上的气血充盈,皮肤紧致,是一个壮年男人该有的样子。
蒙毅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从关中一路追来,两天两夜没合眼,满脑子想的都是陛下被赵高所挟、陛下奄奄一息、陛下可能已经驾崩。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甚至做好了杀穿銮驾的准备。
但他没做好这个准备。
陛下好好的坐在他面前。
不但好好的,而且比他印象中最后一次见面时更加精神。
蒙毅的膝盖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额头磕了下去。
不是轻触。
是整个脑袋重重砸在木板上,木板都震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说不出来。
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又酸又涨,死活送不出声音。
嬴政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湿透、满脸风尘、从三百里外不眠不休追到銮驾跟前的人。
嬴政没有催他。
就让他跪在那里磕了那个头。
过了好一阵,蒙毅才把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
“陛下……臣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后半句卡在喉咙里,牙关咬得咯吱响。
嬴政开口了。
声音不是帘外那个虚弱断续的腔调。
清朗,沉稳,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