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
“臣拿起刀的时候手在抖,第一刀划下去差点划到自己的手指,旁边的教员骂了臣一句,你这手要是连刀都拿不稳以后怎么救人。”
陈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回忆时才有的柔软。
“后来臣的手稳了,刀法也利落了,毕业考核的时候全科第三。”
“但臣第一次在急救室值班的那天晚上,进来一个被车撞的伤员。”
嬴政不知道车撞是什么意思,但他从陈尧的语气里听出了后面的话不会好。
“半个身子的骨头都碎了,送进来的时候还有呼吸,臣和三个同事在手术台上忙了四个时辰。”
陈尧的声音卡了一下。
“没救回来。”
“心跳在第四个时辰的末尾停了,臣站在旁边看着那条线变成直的,什么都做不了。”
帷幔外面,嬴政搓动手指的动作停住了。
“臣回了宿舍,坐在床沿上哭了半个时辰。”
陈尧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反而平稳了。
“臣那时候想,当军医到底是为了什么,明明拼尽了全力还是会有人死在自己手上。”
“后来臣想通了。”
他的声音又轻了一些。
“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的就记住,下次不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殿内只有风穿过窗缝的呜呜声。
嬴政转过头看向帷幔。
纱帘上映着陈尧的影子,那个影子比一个时辰前又小了一圈,边缘模糊得快要看不清形状了。
“陛下。”
陈尧的声音从帷幔后面传出来,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臣做了两千一百七十三年来,最好的一次急救。”
嬴政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从帷幔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搭着的手上。
这双手杀过人,也握过笔批过万卷竹简,今夜它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听一个年轻人把最后几句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