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白门也不恼,巧笑倩兮:“侯爷莫急,且听奴家细细道来。各位爷都是贵人,自然不知道这市井里巷的故事。这‘屁户’啊,确有其事!非是放屁,乃是‘臀’也!是一些地方衙门门口,专有的那么一种营生。有些个身强力壮、皮糙肉厚之人,收人钱财,替那犯了事、该挨板子的主儿,去受那臀杖之刑!这就叫‘顶缸挨板子’,行话就叫‘做屁户’!”
柳祚昌哈哈一笑:“原来是这么个‘屁户’,我倒也有所耳闻。确有这么回事。”众人纷纷点头。
于是寇白门接着绘声绘色地描述:“话说本朝初年,江南某县,就有这么一位奇人。这位爷,可不是寻常的破落户!说出来吓您一跳,他祖上,乃是正儿八经的蒙古黄金家族!成吉思汗的子孙。”
“他太爷爷那辈儿,在草原上那也是响当当的万户长,骑着高头大马,穿着貂裘锦袍,帐篷大的像宫殿,喝酒用金碗,吃肉论盆端!手下管着成千上万的探马赤军户,一声令下,那是地动山摇!他爷爷那会儿,跟着世祖皇帝忽必烈入了中原,封了爵位,在城里置办了偌大的府邸,雕梁画栋,仆从如云,那也是钟鸣鼎食,烈火烹油,阔气得紧呐!”
“可这富贵啊,传到这位爷手里,可就……”
寇白门叹了口气,做出个“江河日下”的手势。
“元朝气数尽了,这位爷的运道也尽了。到了本朝定鼎。他家偌大的家业,呼啦啦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田产没了,宅子抵了债,仆从跑光了。这位昔日的黄金贵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除了会骑马射箭——如今马也没了,会喝酒摆谱——如今酒也喝不起了,那是百无一用!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眼瞅着就要饿死街头,这位爷一咬牙,一跺脚,哎!也顾不得祖宗的脸面了,跑到县衙门口,往那专替人挨板子的地界儿一蹲——‘做屁户’去也!”
寇白门模仿着蹲踞的姿势,引得众人又是一阵轻笑,但这笑声里已带上几分唏嘘。
“您还别说,这位爷仗着祖传的筋骨皮实,还有那么点落魄贵族的名头,生意倒还不错。甭管是偷鸡摸狗的小贼,还是调戏民女的纨绔,只要肯出钱,他都敢替着挨那几十板子。每日里,衙门口‘噼啪’作响,这位爷的臀浪翻滚,嘴里还得喊着‘谢大老爷赏板子’!哎哟,那场面……”
寇白门说得活灵活现,朱国弼笑得直拍大腿,李祖述也咧开了嘴。
“后来啊,这县里换了个新知县,是个读过圣贤书的,颇有些仁心。上任第一天,就听说了这位‘前朝贵胄屁户’的奇闻。新知县心想,毕竟是前朝勋贵之后,如此作践,有损朝廷体面。便吩咐衙役,以后不许再让此人干这营生,还要给他些钱粮周济。”
寇白门话锋一转,模仿起师爷那尖细油滑的腔调:“哎哟喂,我的青天大老爷啊!您可千万使不得!”
她做出一个夸张的阻拦手势,“那师爷就说了:‘老爷您这好心,怕是要害死他呀!’知县不解:‘哦?此话怎讲?’师爷掰着手指头道:‘您想啊,这位爷,除了这一身抗揍的皮肉和这‘屁户’的手艺,他还会干啥?”
“您不让他挨板子,那就是断了他的活路!您给他钱粮?能管他一辈子?坐吃山空之后,他照样还得饿死!让他去种地?他分得清麦苗韭菜吗?让他去做工?他拉得开大锯轮得起大锤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啥也不会干!您不让他当这‘屁户’,那才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啊!’”
寇白门最后学着师爷摊手总结,语气带着市侩的“悲悯”:“所以啊,老爷,这板子,您还得让人打!打得越响,他这饭碗才端得越稳!这才是真正的‘慈悲’呐!”
故事讲完,这镝楼里先是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
“哈哈哈!妙!妙啊!”朱国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胖手拍得桌子砰砰响。
“这师爷……这师爷……哈哈哈,歪理邪说还一套一套的!”齐赞元笑得直不起腰。
汤国祚捻着胡须,笑得直咳嗽:“黄金贵胄……屁户……这……这柳敬亭的段子,果然……果然别致!”
只是他笑着笑着,眼神里却掠过一丝深沉的感慨。
李祖述笑得钻到了桌子底下,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喊:“哎哟……笑死老子了……这……这他娘的比老子丢了铁券还惨……”
连一向沉静的徐胤爵,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几下,露出一丝极其难得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柳祚昌则笑得伏在窗边,肩膀耸动。
然而,笑声渐渐平息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同病相怜的凄凉感,悄然弥漫在酒气氤氲的镝楼里。
昔日的黄金家族尚且如此,他们这些大明勋贵,若真到了那一天……众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朱国弼也觉得这气氛有点不对味了,赶紧对寇白门摆手:“好了好了,白门,这故事……咳,太丧气!换一个,换一个!讲个热闹的,喜庆的!”
寇白门从善如流,眼波盈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奴家就再讲一个笑话,给各位爷解解腻歪?”
“快讲快讲!”众人催促。
寇白门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足的戏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