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后的月亮还悬在天上,只是缺了小半,像个被啃过的硬面饼。
天是灰的,偶尔有烟花“嗖”地窜上去,在远处炸开一小团亮光,红的、绿的,闪一下,就没了。
风凉飕飕的,吹过枯草杆子,发出“呜呜”的轻哨音。
张长寿就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底下飘着。
月光照下来,他那半透明的身子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更淡、更模糊的影子,随着他的移动忽左忽右地晃。
他死了有一年多了,死在村北一座他自己撬开的老坟里。
尸体烂在泥里,魂儿却不肯散。
他不像别的鬼,比如沈文秀和小宝,他们喜欢往村子里凑。
张长寿不爱往人堆里凑。
他就喜欢野地里那些坟包子,一个挨着一个,或者孤零零戳在那儿。
对他而言,每一个鼓起的土堆,都是一个没打开的盒子。
里面装着啥?值钱的玩意儿?一文不值的穷酸?或者干脆是空的?
他不知道,这种猜不着、等着揭开盖子的感觉,像猫爪子挠心窝一样,让他死了都放不下。
成了怨鬼,没了活人的顾忌,他反而更自在了。
他飘过一片收割后的玉米地,枯黄的玉米茬子支棱着,戳着他虚幻的脚底板,有点麻酥酥的寒意。
他停在一个矮塌塌的土堆前。
这坟头很小,土包塌陷了大半,几根枯草稀稀拉拉地从土缝里钻出来。
月光下,能看见棺材腐烂后塌陷下去的一点轮廓。
张长寿咧了咧嘴,露出一丝贪婪的笑。
他身子一缩,像一股半凝滞的烟,慢慢地渗进了冰冷的坟土里。
土又湿又沉,带着腐烂叶子特有的腥气。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他魂体自身发出的一点微弱青光勉强照亮。
棺材板早就烂透了,踩上去软绵绵的,是朽透的木渣子。
他蹲下身,阴气凝聚的手指——在冰冷的泥土和木屑里拨拉。
棺材底部的泥又潮又黏,除了几块碎掉的骨头渣子,什么硬东西都没摸着。
他摸索了一圈,整个棺材腔里空荡荡的。
张长寿从坟土里钻出来,摇晃了一下魂体,似乎要把粘在身上的阴冷土气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