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钢锭。
每块钢锭长六尺、宽二尺、厚一尺,侧面用阳文铸着“大唐工业振兴·铁脊山四号高炉·天授十四年六月”的字样。最前方的二十辆车上,钢锭表面还额外铸有浮雕:左侧是大唐疆域图,从辽东至波斯湾,从漠北至南洋诸岛;右侧是工业符号——齿轮、蒸汽机、铁轨、灯塔、舰船;正中是八个隶书大字:
民富国强,工造盛世。
“让百姓看见实物。”李易对陈平说,“让他们知道,世家拼命想烧毁的高炉,产出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能铺铁路、造舰船、建工厂、制农具的实实在在的钢。一块钢锭重三千斤,这里三百车就是九十万斤。而四号高炉一天的产量,是这的六倍还多。”
此时流民队伍已从东市街口涌入朱雀大街。
领头的是个四十余岁的粗壮汉子,满脸络腮胡,右手缺了两根手指——那是早年做石匠时被锤子砸伤的。
他叫刘三,工部档案记载:贞观十九年参与洛阳龙门石窟扩凿工程,因独创“分层凿岩法”提高工效三成,获将作监嘉奖,赐钱五十贯。
天授十三年铁路局成立后,曾招募有经验的石匠参与路基开凿,日薪一百二十文,刘三报名后被录用,但在培训三日后不告而别。
刘三此刻举着一根碗口粗的枣木棍,棍头绑着块破布,布上墨迹淋漓地写着“清君侧”三字。
他身后的人群大多是类似装扮: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持农具棍棒,眼神茫然中带着被煽动起的激愤。
但仔细看会发现,真正凶悍的是混在人群中的那三十余人——他们虽也穿着破旧衣服,但步伐稳健,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
更明显的是队伍中间那四辆板车,每辆车由八名壮汉推行,车轮在石板路上压出深沟。
“停!”刘三在距离车队百丈处举起木棍。流民队伍缓缓停下,与太孙卫队形成对峙。
李易独自策马向前,行至两阵中间。
晨光已完全铺满街道,将他身上的铬钢铠甲照得熠熠生辉。
他没有戴头盔,面容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这张属于二十二岁青年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
“刘三。”李易开口,声音不大,但借助格物院声学所特制的扩音铜筒,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贞观十九年龙门石窟扩凿,你独创的分层凿岩法,使开凿进度提前四个月完工,将作监大匠阎立德亲自为你请功。档案记载,你当时说:‘匠人靠手艺吃饭,手艺精了,自然就有好日子。’”
刘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太孙会知道这些细节。他身后的流民们也出现一阵骚动。
“天授十三年三月,朝廷成立铁路局,首期招募熟练石匠八百人,参与长安至洛阳铁路路基开凿。”李易继续道,语气平静如叙述史书,“招募告示张贴全城:日薪一百二十文,管三餐,提供营房,工伤由铁路局全额医治并按月发抚恤。你刘三第一批报名,考核通过,培训三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流民队伍:“培训内容是安全规程、炸药使用规范、蒸汽破碎机操作。第三日下课,培训官说次日将发放首批工具——包括格物院新制的铬钢凿岩钎、防碎石护目镜、南洋橡胶底劳保鞋。但你当夜不告而别,留书说‘老母病重,回乡照料’。铁路局按规矩预支了你十日薪金,共计一贯二百文。”
刘三的脸色开始发白,握棍的手微微颤抖。
“百骑司查实,”李易的声音陡然转冷,“你离营后并未回乡,而是去了洛阳永宁寺。寺中知客僧法号‘慧明’,实为太原王氏偏支子弟王怀恩的堂弟。王怀恩收你为家奴,给你老母安排‘病重’的假象,许你事成后赐田百亩、授从九品散官。你受命返回长安,联络当年一起做过石匠、如今因漕运衰败失业的旧识,以‘铁路抢了漕运饭碗’为由煽动他们。”
“胡说!”刘三嘶声喊道,但底气明显不足,“铁路就是抢了我们饭碗!以前我在漕帮运货,一个月能挣两贯钱!现在呢?货都走铁路了,码头上船都少了!”
“漕运衰落是真。”李易坦然承认,这让流民们又是一愣,“天授十二年,长安至洛阳铁路通车,货运成本比漕运降低六成,时效提高五倍。天授十三年,铁路延伸至扬州,漕运货量减少四成。这是事实。”
他话锋一转:“但铁路局成立至今,累计招募工人十一万三千人。其中漕运转业者四万二千人,经过三个月培训,全部获得新岗位:蒸汽机车司炉、养路工、信号员、货场搬运——后者用的是格物院设计的蒸汽吊车,一人可完成以前十人的工作量,但日薪反而涨到一百五十文。刘三,你煽动的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正走投无路,有多少是你故意误导、不让他们知道铁路局还在招工?”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