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夜,温州州衙。
方国珍坐在那张原本属於温州总管的椅子上,气定神闲,甚至略微带点笃定。
省里的使者已经走了。
开出的条件还是老样子,同意了一路佐贰官员,但坚决不给实职主官,这就注定了谈判必然会破裂。
但也不是没有积极的方面。使者先是微微诉苦,说一路治中已经他们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如果同意就抚的话,很快就能上任,中书那边应不会留难。接着又话锋一转,说只要听从朝廷号令,发兵攻打邵树义,海道巡防千户这种实职主官又何足道哉?
话说得很漂亮,但细究的话,其实没许诺任何东西,甚至还忽悠他去与邵树义互相消耗。
想到这里,方国珍笑了笑。
朝廷已拿他没办法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大抵是越来越近了,光宗耀祖不远矣。
他甚至已经想好如何为父亲迁坟,如何为方家求来匾额、建起牌坊,如何为先祖请来追封————
一阵脚步声响起。
方国璋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子乾果,搁在桌上,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问道:「谈得如何?」
「还是那些话。」方国珍收回目光,道:「徽州路治中,要我还城。」
「你答应了?」
「没答应,再等等看。」方国珍说道:「总要给省台与中书交涉的时间嘛。」
方国璋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碟子里捏了一颗乾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後,说道:「方才我在外面碰见黄万,他问了一句话。」
「什麽话?」
「他问邵树义那边是不是也在招安。」
方国珍闻言,忽然笑了,问道:「他怎麽想起问我那个便宜义弟?」
「他刚从松江回来,听说邵树义在通州收了好多盐场,练了几万人,朝廷却只给他一个散官,他不接。黄万说邵树义比咱们沉得住气,朝廷拿他没办法。」
方国珍没有立刻接话,沉默片刻後,道:「邵树义沉得住气,是因为他不用走。他占了通州,那是他的地方,他不用挪窝,不用把家当都搬上船。我们不一样,我们不占一座城,就没有根。」
方国璋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他要是一直不动呢?」
「他不会一直不动的。」方国珍想了想後,说道:「杭州、苏州传得沸沸扬扬,邵树义狮子大开口,居然要同时娶漕府副万户郑、费两家的女儿,可见是个贪恋富贵和美色的人。我估摸着,他现在不动,是因为他在等我们谈出一个价来。我们谈成了,他接着谈;
我们谈不成,他就自己谈。他不是不想招安,他只是不想比我们低一头。」
方国璋把碟子往方国珍那边推了推,问道:「那你觉得,他跟我们是一路的,还是不是一路的?」
方国珍想了想後,才说道:「不是一路的。但他跟我们在同一条河里。船多船少,水浅水深,大家都一样。朝廷能容我,就能容他。朝廷不能容我,也就不能容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深夜的温州静谧无比,或者说过於死寂了。
偌大的城里,连声狗吠都没有,仿佛所有人都躲起来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