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雄走得很慢,像在斟酌什麽。
走出十几步後,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邵树义,开门见山道:「你今天在郑家说的那些关於船坊、海防、春运的话,是真心的,还是逢场作戏?」
「七分真,三分虚。」邵树义老实说。
三个老狐狸凑在一起,当然不可能是吹牛扯淡了,事实上费、郑二人还考校了邵树义对未来局势的看法。
邵树义非常注重海上之事,认为有海无防极其被动,唯一的解法只能是迁界禁海,即沿海数十里乃至上百里内不许人居住,让敌军野无所掠,但这事实在骇人听闻,执行起来也有伤天和。
所以,邵树义认为还是得以攻代守,即建设一支具备战斗力的水师,不断打击贼人,如此方能巩固海疆—一若做不到这点,那就退而求其次,遮护部分地区的安全。
听邵树义这麽说,费雄点了点头,道:「那我也跟你透个底。我家船坊接了朝廷的活,不是什麽好差事,是和买,也就是要贴一部分钱为朝廷造船。总计五条,过完年开工,造完交给沿海万户府,杭州那边会送床弩过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邵树义脸上,道:「五条是造,八条也是造,无非多准备些船材、人手罢了。你既已交了定金,我便不会食言。就连那床弩,也不是不能想想办法。长期存放损坏了、失火了都很正常,或者乾脆花钱买。」
邵树义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费雄斟酌了下语句,道:「你想要战船,我能给你造,不比朝廷的差。但你接下来或可将重心往上海那边移一移。府、县的关系,我来帮你打招呼,料无大碍。」
「行。」邵树义没有丝毫犹豫,道:「过阵子我就找人商议一下。」
费雄见他答应得爽快,脸上紧绷的线条微微松了松。
沉默片刻後,像是还有什麽话要说,却又不知道怎麽开口。
邵树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低声问了一句:「费公还有吩咐?」
费雄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小虎,你开过年来二十岁了吧?」
「是。」邵树义点头道。
微弱的火把光亮之中,费雄仔细看了他一眼,只觉邵树义这个人倒也没那麽难看。
虽然比不了书香家庭出身的士子那般俊异、潇洒,但自有一股雄壮、稳重,又人情练达、洞察世事,关键时刻豁得出去,敢打敢拼,其实相当不错的。
简而言之,士子读书人可以作为家庭的门面,而邵树义这种人却能为一个家带来里子。
「可曾考虑过————」费雄吭哧半天,最终还是没说下去。
「费公之意————」邵树义试探道。
「你在家中是独子?」费雄问道。
「是。」
「罢了,我再想想。」费雄叹了口气,道:「出海通番的船只,大概明年五六月间能回来。明年你若想继续做,那就继续做。若想多造些通番海船,亦可。
就这样吧。」
费雄摆了摆手,上车离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