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随容不厌其烦地听着他说,揶揄道:“所以你是离家出走啊?”
周卫孝以为他会让自己早点回家,谁知周随容下一句说:“我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周随容夸奖他,又语重心长地劝说:“你很有勇气,不过你还太小了。现在不是放假的时间,你不该逃课的,读书很重要。”
周随容给他描绘了一个艳丽多彩的世界。吃完饭后又给了他两百块钱,亲自把送他到车站。甚至给他留了一个联系方式,告诉他如果需要学费资助,他会不遗余力地帮忙。
周卫孝在路上撕掉了那张写着手机号码的纸。
他希望周随容再也不要跟他们有关系了。
“我设想过跟他一样,靠读书改变命运。”周卫孝委顿地垮下肩膀,“可惜我不是什么读书的料。”
警官说:“别这样说,我看到你考上大学了。只是中途退了学。”
周卫孝两手捂着脸,声音低哑:“对,我报了一所外省的大学,想离我爸远一点。我怕他来找我,一有空就去打工,把多余的生活费寄给他。我不是想离开他,我只是想轻松一点地过四年。但他不这样认为。
“我读到大三,他再也沉不住气,怕我毕业后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他偷偷跑来我们学校,以家长的名义,进我的宿舍,撬锁偷走了我室友的贵重物品。学校报警,最后查到我身上,我就退学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到现在还记得那些眼神钉在身上的感觉。
他被围在中间,拨开人群往外走,每一步都感觉在人生在向下塌陷。
离开学校的路越走越窄,走出大门的一瞬,他感觉浑身蜕了层皮,两腿虚软得站不住。游荡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才跪下痛哭起来。
警官表情凝重起来:“所以你恨他。”
“我不恨他。”周卫孝说着,自己也带点不确定的语气补充,“应该不算恨吧。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十分复杂。”
他放下手,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他看待我哥,是一个脱离掌控的战利品,但对我是有感情的,毕竟他看着我长大,我是爷爷为他精心准备的家人。只是这种感情比不上他自己的利益。你听我的名字就知道了,为孝,他说我是为了孝顺他才出生的。我爷爷当时骂了他两句,上户口的时候改成了卫,但还是顺从他叫这个读音。”
周卫孝大睁着眼,目光游离地对着头顶的天花板。
“从大学退学以后,我觉得也好,不用再抱着无畏的指望了。我跟他说,我们父子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折磨好了,看谁先死。
“我搬出去租了间房,开始工作。我不找固定的工作,只干那种日结的。打工、赚钱,我想把室友丢的东西赔掉。虽然他们说不要,我还是买新的给他们寄过去了。我还了好久的钱,赚钱很难。但捡起我的尊严更难。”
“他其实有点后悔,想要挽回跟我之间的关系。但他不会,你知道吧?他不会。他不会认错,不会低头。他跟我能说的就两句话。”周卫孝比着手指道,“一句‘我是你爸’,一句‘你得养我’。我简直无话可说。”
“有一天,他突然过来找我,让我陪他去个地方。我想着顶多就是那些破事儿,给他担保还钱什么的,就跟着去了。结果他是带我去找周随容的妈妈勒索。”周卫孝肩膀耸动,苦不堪言地笑了出来,“他觉得只要有钱了,我们就会变好。为了钱他可以不择手段。我觉得他特别可恨。为什么他每次都能让我无地自容?为什么他总要带着我一起丢人现眼?我不想那样。”
警官说:“然后周随容回来了。”
周卫孝唇角的弧度向下回落,这次连强颜欢笑都伪装不了。
“我不想在我哥面前那么难堪的,我也需要颜面。可是我拦不住他。”
那天晚上,感觉有一场接一场的,无休止的争吵。
周随容的妈妈离开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厨房门口,背靠着墙壁,不敢出去见人。
周识文看上了周随容的手表,去找他讨要。周随容彼时已到了精神的极限,二话不说脱下来他。
周识文拿着手表回来,抓着周卫孝的手要给他戴上。他以为这样就能和好。
周卫孝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愤怒的反抗,他夺过手表砸到周识文的身上,冲着他吼:“滚!”
周识文被砸中的地方立马肿了起来,他吃痛地抽气,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
周卫孝的手指深深插^进头发,指尖绷紧,痛苦得要把头皮扯下来。他凄惨质问:“周识文,我是你儿子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