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可见不少挑着蔬果、柴薪赶早市的乡民,见到他们这一行官面人物,纷纷避让道旁,目光中带着敬畏之色。
再往前走了几里地,两侧农田暂时消失了。
在官道左侧,是夯土版筑的军营围墙这里竟自发形成了一处热闹的集市,栅栏外空地上,密密麻麻支着草棚、布伞,摊位沿营墙迤逦排开。
刚宰好的肥羊倒挂在木架上,肉铺伙计抡起剁骨刀剁得案板咚咚响,血水顺着沟槽流进土里;活鸡被捆了脚爪塞进竹笼,咕咕声、扑翅声混着讨价还价的嚷嚷;农妇蹲在粗布垫后,面前摆着还带露水的菠薐、春韭、嫩莴苣,旁边瓦盆里游着刚从汴河支流捞起的鲫鱼;更有挑着担子卖麦糕、胡饼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不停。
不少休沐的兵卒挤在这些摊前,用铜钱换些熟肉菜蔬,或是围住一个卖跌打药酒的江湖郎中,看他把膏药拍在趴在长条凳上的兵卒的后背上,手法按捏,一顿噼响。
而官道右侧却是另一番景象,朱红栅栏围起大片园林,飞檐斗拱从葱茏古柏间探出,偶有内侍打扮的人影沿着墙匆匆走过,这里正是属于皇家的北斋宫与水心殿。
与左侧市集的喧闹仅一路之隔,这边却安静的很。
开封附近乡镇来赶集的百姓都不愿意往那靠,唯有几个卖时鲜花果的精明摊主,把满筐红樱桃、白桑葚摆得离官道近些,盼着有里头出来采买的宫人能多看两眼,这样或许他就能多卖些钱了。
因为陆北顾的马车车厢较沉,所以正常行驶速度并不算特别快,此时正跟一名骑骡子的胥吏并行着。
“这集市上,为何杀活鸡的商贩格外地多?”
他观察了半晌后,把脑袋探了出去问道。
“回陆御史的话。”胥吏在骡上拱手,“是因为大中祥符八年的时候,中原、河北、陕西爆发了大规模的禽疫,大中祥符九年,真宗就下旨禁止在京城内杀鸡,要杀鸡都得去城外杀当今官家仁孝,继位后并未撤销这道诏令,故而连带着现在不仅禁中不养鸡了,城里市井间养鸡也极少,新鲜的活鸡都是在城外现杀再运进城里的。”
“原来如此。”
随着在京城生活的时间变久,陆北顾便发现,京城确实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规矩。
而这些规矩,大多数都是以前的官家为了应对某些事件而制定的政策,虽然后来已经时移世易,之前制定政策的前提条件都不复存在了,可后面的官家却依旧将其惯性继承了下来。
恐怕,屎山代码就是这么堆出来的。
而如今大宋已经到了王朝中期,这些继承下来的奇怪规矩还只是导致整个社会愈发运行迟钝的一小部分,真正的大头,是那些沉疴难返的积弊,譬如“三冗”问题。
“改了,大家不习惯,而且很可能会导致新的不良连锁反应。”
陆北顾自顾自地想道:“但不改,就这么继续下去,早晚有一天会崩溃。”
变法,是大宋社会运行到了一定阶段,为了自救而必然产生的行动。
这个趋势谁也阻挡不了,因为诸多现实问题,都是这么客观存在着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而对于任何一位官家来讲,如果不考虑子孙后代,其实不管变法成功与否,只要变法都是赚的成功了富国强兵,不成功也能暂时转移矛盾。
马车就这么在宽敞的官道上缓缓北行,车轮时而碾过散落的菜叶,时而惊起啄食谷粒的麻雀。
从开封到河北边境有两条重要道路,一条是经开封、陈桥、长垣、澶州、大名、河间至雄州,谓之东路;另一条是开封、陈桥、滑州、相州、洛州、深州至雄州,谓之西路。
而这两条路,正是在陈桥分岔的。
作为当年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地方,陈桥驿名义上是一个驿站,担负着朝廷政令、军事情报传递任务及负责迎送和安排过往官员住宿的任务。
但实际上,这里有一座围绕陈桥驿这个交通枢纽而建立的超大型镇子。
其轮廓尚在远处,鼎沸的市声已随春风扑面而来。
进了陈桥镇,镇中主街宽逾数丈,青石板路面被车轮碾出深痕,两侧两三层小楼鳞次栉比诸如挂着旗帜的脚店、彩绸装点的质库、悬挂“解”字招牌的兑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