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喧嚣随着星辰一同隐去,禁中在晨曦中恢复了往日的肃穆。
殿内,官家赵祯卧在御榻上,带着明显的倦容。
昨日的琼林宴他虽提前走了,但多饮了几杯酒,终究让他本未痊愈的身子更添了几分疲惫。
好在今天不必上朝,就没那么累,起的也晚些。
他正阅览着奏疏,目光扫过一份关于河北地震的急报,眉头不禁锁紧。
就在这时,邓宣言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三司使张方平与盐铁副使范祥已在殿外候见。”
赵祯略一沉吟,挥了挥手:“宣。”
片刻,张方平与范祥一前一后,趋步入殿。
“臣张方平、范祥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
赵祯直起身子,语气平淡地问道:“二位卿家所为何事?”
张方平开门见山道:“陛下明鉴,今岁河北军储仅够维系至夏末,陕西沿边各籴场因现钱短缺,购粮之议屡屡受阻。且屈野河界至之争悬而未决,夏人狡黠,恐再生事端,到时又需大量军费。如今三司度支,捉襟见肘,已是寅吃卯粮,若再不寻得开源良策,臣恐、恐不及明岁,边关即有断炊之危!”
张方平将三司面临的财政困境剖陈于御前,毫不讳言其严峻程度。
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他执掌三司以来,日日夜夜悬在心头的利剑。
范祥适时接话:“陛下,开源节流,节流如杯水车薪,难解近渴。盐铁司总揽山泽之利,茶、盐、铁,皆为国课根本。然积弊深重,胥吏因循,豪商猾吏勾结,偷漏瞒报如同家常便饭,朝廷利源流失严重臣日夜忧思,遍观朝野,皆以为欲整饬盐铁,非锐意进取、通晓经济之干才不可。今科状元陆北顾,于经济之道见解非凡,更兼年少有为,锐气正盛,实乃为国理财之不二人选!”
好嘛,前头把形势说的这么严峻,合着是为了要人做铺垫呢。
赵祯并未立即表态:“陆北顾?朕昨日方赐宴于他,确是少年俊彦。然其毕竟新登科第,甫脱青衫,即委以盐铁司案主官之重任,恐资历不足,难以服众吧?朝中物议,亦不可不虑。”
正常来讲,像是三司、枢密院这种重要部门,其中“案”或者“房”的主官,跟知州是一个级别的。
而哪怕是状元,按照大宋的庙堂惯例,譬如宋庠、王尧臣、王拱辰、冯京等人,仕途起点也都是通判起步,没有哪个状元是上来就当知州的。
而“案”或者“房”的副手,也就是“主事”,在级别上才与通判同级。
如果陆北顾要以状元的身份留京任职,那么以“主事”的差遣作为起点才是正常的。
“陛下!”
张方平语气愈发恳切:“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陆北顾虽年少,然其于泸州时便显露出经济之长才,昨日陛下亦亲赏其识见。如今盐法改革,非有破旧立新之胆识、明察秋毫之手段者不能胜任!”
范祥更是躬身至地,言辞激烈:“陛下!盐铁司不得干才,臣每思及此,寝食难安!陆北顾乃天赐我朝之良才,正当其时,乞陛下乾坤独断,允其效力于盐铁司!臣担保,若得陆北顾入盐铁司,主持一案,必能廓清积弊,年内便可见效,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拓源!”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范祥因语速过快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赵祯沉吟不语。
他深知国库空虚已是大患,张方平与范祥绝非夸大其词。
然而,直接将一个新科状元放到盐铁司这等要害部门的实权位置,既是京官,又是破格任用,明显打破了进士任用的惯例,在庙堂上造成的影响绝不仅仅局限于三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