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公,学生们已然叩阙,我等是否也该联名上奏,弹劾欧阳修专权跋扈,朋党营私?”
堂下议论纷纷,充满了戾气。
唯有胡瑗依旧沉默着,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众人。
胡瑗终于开口,说的话却让众人颇为意外:“欧阳永叔此举,也非无的放矢,太学体之弊老夫岂能不知?后学末进,只求险怪新奇,堆砌僻典,全失文章‘载道’之本旨。老夫身为管勾太学,未能及时导正此风,亦有失察之责。”
他的话语像冰水,浇在众人心头。
这什么意思?
见众人做学问做的脑子都愚钝了,胡瑗叹了口气,不耐地挑明道。
“而且弹劾欧阳修?弹劾他什么?直接挑明了弹劾他执行官家的意思,还是弹劾他整顿文风?”
“可是、可是何至于此啊!”
一位老博士捶胸顿足道:“纵有弊端,亦可徐徐引导,何需如此雷霆手段,尽数罢黜?这分明是分明是。”
“是‘势’。”
胡瑗平静地接过了话头,那平静下是深深的疲惫:“庆历以来,太学独大,出身太学的进士遍及朝野,这是势,可如今我们太学对于官家来说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也是势。”
他看得太透彻了。
从官家默许欧阳修掌文衡的那一刻起,胡瑗便已预感到今日的局面。
他一直在默默准备着,准备着太学可能面临的冲击,准备着如何在这惊涛骇浪中,为太学保留元气。
只是,胡瑗也没想到,欧阳修的刀锋,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狠,斩得如此彻底!不留一丝余地!
就在这时,一名太学生气喘吁吁地冲进堂内,说道:“禁中的内侍到了。”
内侍进来,传了官家的口谕。
“胡公,官家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胡瑗身上,是雷霆震怒?是严厉申饬?还是转机?
胡瑗缓缓站起身,那清癯的身影在众人眼中显得异常苍老。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郑重。
他没有再看堂下众人的眼神,只是对那传旨的内侍行礼道:“臣胡瑗,奉诏。”
垂拱殿内。
殿门轻启,内侍引着胡瑗缓步而入。
这位太学的擎天柱石,此刻身形似乎更显佝偻,步履带着沉重感。
“老臣胡瑗,叩见官家。”胡瑗深深下拜。
“胡卿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