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白晃晃地照着大地,蓝色的天幕下是厚厚的云层,此时还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贝利亚就那麽定神地看着,那双清澈的,完全不像他此刻伪装的这个老年人的眼睛,仿佛穿透了云层、穿透了虚空、穿透某种凡人视力的极限,看到了高天之上的某个存在。
众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
废墟的断墙在贝利亚身後投下半片阴影,灰尘在阳光中浮浮沉沉,所有的眼睛统一看向天空,场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於朝圣的仪式感。
然而什麽也看不到。
就在此时,黄昏之主听到了耳机中清晰的,急促的声音,用的是标准栖月语。
「敌机已投弹,评估为制导炸弹,预计落地时间还有三十九秒。」
众人一片茫然之际,贝利亚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近乎於喃喃自语,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晰地听到了这位见证者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明明说的很快,很急,但却有一种时间错位般的,慢慢吞吞的感觉。
「我看到了死亡的羽翼在风中展开。」
「我看到邪恶在云端之上行走!」
「他们试图用铁火亵渎神明的荣耀!」
「它要夺取你们的灵魂,它以为它能夺取————」
贝利亚的嘴唇翕动着,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天空。日光垂直落在他的脸上,照着纵横的皱纹之间,那双过於清亮的眼睛。
「炸弹下降速度正常,预计落地时间还有三十二秒!」
贝利亚的声音陡然放大:「它来了!」
「扶我起来!」
身边的两名侍卫立刻同时发力,托着贝利亚的手肘,将他立了起来,同时换手到他的腋下和腰侧,让这位黄昏之主的手可以自由活动。
虽然看不见长袍下的双腿,但是贝利亚的身体明显无法着力,体重全压在侍卫的手臂上,他努力伸出手,抓住了轮椅侧面的一根藤杖。
那是一根普普通通的藤杖,似乎是随便从哪棵枯萎的植物上掰下来的,灰白色的杖身上布满了纵向的凹纹,一直延伸到扭曲虬结的顶端,并弯出一个硕大的,宛如蛇头一般的杖顶形状。
不过不管它的造型再怎麽奇异,终究就是一根藤杖而已。
粗犷,简陋,没有精雕细琢,没有宝石镶嵌,也没有一点宗教法器应有的体面。
从贝利亚第一天布道开始到现在,它就那麽安安静静地靠在轮椅扶手旁边,默默地当着一根被主人遗忘的拐棍。
现在,贝利亚略显枯瘦的手指搭上杖身,将它抓了起来。
然後向上举起。
他似乎举得有些吃力,以至於胳膊都在微微颤抖,但在聚焦的镜头之下才能依稀看出,那颤抖不像是来自他的自身的气力不足,而像是杖本身在主动摇摆。
如同有什麽东西,在粗糙的纤维下面鼓动。
贝利亚开始诵经。
和之前布道时的平和语调截然不同,贝利亚的声音急促而低沉,有些音从喉底挤压出来,有些音在舌尖上颤动,有时则带着某种怪异的长音,密密麻麻的音节抑扬顿挫,百转千折。
「————以神明的意志,怜悯这卑微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