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德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陈宴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朝着赵崇德的方向点了一下。
“两千两百个空饷名额,每月吃掉一万三千两白银,十二年下来,赵都督,你吃了朝廷多少银子?”
赵崇德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的嗓音还算稳。
“柱国,这里面有些误会,绥州地处边陲,兵员流动大,有些弟兄阵亡了来不及销册……”
陈宴打断了他。
“阵亡了来不及销册?”
他的嗓音里带了一丝让赵崇德后脊梁窜起寒意的笑意。
“赵都督,你手底下那七千人里面有三千是你从老家带来的嫡系,这三千人十二年来一个都没死过,倒是挺能活的。”
赵崇德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指骨发出了轻微的咔吧声,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浸进了紫袍的领口里。
陈宴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了案面上那只盛满琥珀色酒液的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
“赵都督,你说这酒好不好喝?”
赵崇德的嗓音涩了半拍。
“好喝,当然好喝。”
陈宴的嘴角牵了一下。
“那赵都督先替本公尝一口?”
赵崇德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息,然后他笑了,笑得极其自然。
“柱国说笑了,哪有让主人先喝客人酒的道理。”
陈宴没有接话,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又划了一圈,嗓音轻到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也是,本公的规矩确实多了些。”
他将酒杯端了起来,凑到了唇边,杯沿贴着下唇的位置停了一息。
赵崇德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只酒杯上,瞳孔里翻搅着一团压不住的期待。
陈宴的嘴唇碰了一下杯沿,然后将酒杯放了回去。
没有喝。
赵崇德的眉心跳了一下。
陈宴将酒杯搁回案面的时候,嗓音里的温度又降了三分。
“赵都督,本公再问你一件事。”
赵崇德的笑容已经维持得有些吃力了,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柱国请问。”
陈宴的手指从酒杯上收回来,插进了大氅的侧缝里,嗓音平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