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刚过,天还浸在浓墨似的夜色里。
瞿罗被推着出了院子,巷口停着一辆乌篷马车,车帘掀开,里头坐着一个人。
他定睛一看,险些没认出来。
许靖央换了一身男装。
窄袖短褐,腰束革带,头发用一根青布条利落地束在脑后。
她脸上不知用了什么粉末,肤色比昨夜暗了几分。
眉也描粗了些,乍一看像个常年在外奔走的年轻侍卫。
眉眼间那股子锋利被压下去不少,只剩下一层冰冷。
她坐在那里,身形挺拔,活脱脱就是瞿罗平日里带在身边的那些亲随的模样,半点不引人注目。
“走吧。”许靖央发话了。
瞿罗连忙收回目光,小心翼翼低下头:“是……”
马车一路往城东兵营而去,越往深处走,周遭越见森严。
这处火器坊是伽罗耶的心头肉。
当年亲自划地筹建,藏在重重兵营最深处,外头围着三重夯土高墙,墙顶遍插铁蒺藜。
墙根下,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持矛甲士,寻常官员连靠近城墙三丈都要被喝止盘问。
就算是三品大员来,也要拿皇上的口谕才准许通行。
坊里督造的火铳短炮,还有轰天雷,都是锡兰军中一等一的杀器,所有图纸配方锁在内库密档,连尚书省都无权调阅。
瞿罗能坐稳这督造侍郎的位置,全因他是伽罗耶心腹里的心腹,除了皇帝本人,谁的命令都不必听。
过了三道岗哨,查验了三次铜制令牌,许靖央才跟着瞿罗终于踏进工坊大门。
里头正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打铁淬火声此起彼伏,赤红的铁料在砧子上被敲得火星四溅,浓重的炭烟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工匠们赤着膊忙碌,见了瞿罗都纷纷停手躬身行礼。
“都退下。”瞿罗摆了摆手,强装镇定,“本官要抽查这一批火器,所有人都到外院候着,没有传唤不许进来!”
管事与工匠们虽觉突然,却不敢多问,齐齐应了声,鱼贯退了出去。
偌大的工坊里,霎时间只剩下他和许靖央。
许靖央缓步走到靠墙的樟木架前,抬头打量。
果然如夔建安所说,这里的火器构造,都跟北梁的相差无几。
她指尖拂过架上排列整齐的火铳样件,又看向最上层封着朱红火漆的卷轴。